第259章 (1 / 1)
到了這個地步,黑田官兵衛是真正沒話說了,王子晉這傢伙對於日本國內局勢的洞察,簡直不在他這個自詡智者之下!雖然,這個計劃能否成功,還有各種變數,比方說德川家康在沒有做好準備挑戰秀吉之前,未必就會按照王子晉的指揮棒去走,可是正如黑田剛才揭露出王子晉的玉碎計劃策謀一樣,王子晉的突襲關東的想法也透露出了一個訊息,那就是他已經看到了豐臣秀吉治下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德川家康!
只要這個決定性的因素被抓住了,那麼想要營造出讓德川家康得以挑戰豐臣秀吉的態勢,就是一個相對簡單的問題了!黑田官兵衛自問,和派遣大軍正面廝殺相比,他還是更加熱衷於背後挑動敵人內部的不安定因素,令對手內外交困,這才是最好的瓦解對手的辦法啊!以大明朝的雄厚國力,加上王子晉的手腕,黑田官兵衛毫不懷疑,他有無數種辦法可以攪動日本!
到了這個地步,黑田官兵衛再無半點僥倖之心,當對手用最赤裸裸的方式,將兩國的懸殊實力對比擺在他的面前時,縱有天才的智慧,又能改變什麼呢?他苦苦笑了一聲,低下頭,真心誠意地道:“世上有王大人這樣的人傑,乃是大明之幸事,也是我日本之不幸!在下回去之後,將把大人今日之言,原原本本地轉告太閣殿下,至於成敗利鈍,非在下所能逆料。只是,在下身為人父,犬子眼下也在朝鮮征戰,將來若是能有機會,還望大人能夠念及今日這點香火情,放過犬子一條生路!”
故意示弱?還是真的認輸了?王子晉寧願相信是前者,因為這世上優秀的人才都有一個特性,那就是明知不可而為之,如果沒有點遇強越強的心性,那還能做成什麼事?不過,有道是殺人不過頭點地,現在黑田這顆光頭已經點在地上了,王子晉也就不為己甚,嘴頭上說說誰不會?到時候真的打敗倭寇收復朝鮮了,多砍少砍一顆日本光頭也不是什麼大事。
“先生這番舐犢之情,令本官感懷於心,所謂天下父母心啊!”他嘆了口氣,就坡下驢:“這件事,本官就斗膽應下了,且看將來吧。真心期望,此次東去可以達成和議,兩國不必交兵,永結盟誓,萬年修好!”才怪!大家離得這麼近,日本又那麼小,一旦強大起來的話想要對外發展,不挑戰一下中原,簡直就沒有任何出路啊!所謂的地緣政治,就是這麼無奈,是不以個別掌權者的意志為轉移的,那些相信什麼一衣帶水鄰邦啊,源遠流長的友誼啊這類鬼話的,都可以去洗洗睡了,兩千多年前大秦就把地緣政治的原則闡述得明明白白:遠的才要交,近的就得攻!
這一次密室交談,就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大家還說了點閒話,顯然黑田官兵衛對於王子晉竟然能積累起如此豐富的各種日本有關知識,也是非常好奇的,更令他好奇的是王子晉所說的日語,聽上去就是有點怪怪的,很多用詞都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好像都是他生造出來的一樣。王子晉這些詞當然未必是生造出來的,而是他從那些壓滅跌、一庫喲、哦泥漿之類的片子中學來的,都是些現代用詞,和明代的日語雖然是一一脈相承,其間到底經過了數百年的演化,有不同是正常的,這還是他到了這個時空以後,跟著雲樓的人們苦練惡補的結果,要不然更加雷人呢!
王子晉在與黑田官兵衛的對話中,也是受益良多,所謂跟成功人做事,跟明白人說話,都是很爽的事情。黑田無疑是那時代的傑出人才,豐臣秀吉稱為“有一百萬石就可以取得天下”,這不是白說的,此人確實手段驚人,善於策謀。就這一層來說,他跟王子晉還真是很有共同語言,王子晉身為商業精英人士出身,本行就是商業策劃,很多時候全靠一個理念一個想法來忽悠人的。
倆人一席盡歡之後,黑田官兵衛便從釜山消失,顯然是先趕回名護屋城去向豐臣秀吉彙報了,至於彙報之後,豐臣秀吉是若有所思還是摔杯子砸碗,這就不得而知了。這邊王子晉又在釜山港待了幾天,然後便二次東渡扶桑。
這一次不經過對馬島了,大船直放名護屋城,顯然日方對於開展這次談判,聽聽大明的條款,已經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興趣,這倒讓王子晉有點躊躇起來,如果真的談判的話,這裡面還有很多問題解決不了啊,最起碼的一點,他都沒有從萬曆皇帝那裡取得真正的談判授權和條款底線,他的任務,僅僅是拖時間!
大明朝的事情有時候是很叫人無語的,現在中樞沒有決定談判,而是以打為主,所以王子晉在和日本的談判中可以佔盡上風,揮灑自如;假如真的定計要談判了,他的日子反而就不好過了,要知道身為體制內的官僚,如果為了應付上級領導,完成任務,那是什麼代價都可以付出的!當真坐在那個和談的主持人位子上,王子晉就等於是背後頂著刀子,他還能像現在,把倭寇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船行水上,海風吹拂。這時已經進了十月,海上風浪漸起,刮在臉上刺骨寒,王子晉裹著厚厚的貂裘,這是舒爾哈赤走的時候送給他的,天熱的時候沒拿出來,這會才顯出好了,當真是一點都不覺得冷,身子也靈便。
他在船上站了一會,默默地想著心思,便聽見耳後腳步聲響,跟著是袁黃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地溫潤平和:“王大人風中兀立,若有所思,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風中兀立,嗯,不是風中凌亂就好了——王子晉轉過身來,對著袁黃笑了笑:“千鈞重擔壓在肩頭,此去東瀛吉凶未卜,在下為此擔憂而已。”
袁黃點了點頭,也看了看腳下的海水,喟嘆道:“自來這碧波萬頃,便是倭寇縱橫之途,當日蹂躪我大明東南,荼毒百姓無數,好容易才得蕩平;不料今日勢力大漲,竟然能夠遠涉重洋,數十萬大軍侵入朝鮮!如今遼東多事,東有海西各部跳梁,西有插漢部土蠻、炒花、暖兔之輩犯境,南有倭寇攪擾朝鮮,這幾路倘若合力來犯,則遼東危矣!”
王子晉一怔,心中泛起驚天波濤:在所見的明朝人物之中,能夠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遼東所面臨的危局的,袁黃居首!就連兵部尚書石星,都沒有從這個角度去看待朝鮮問題,他想得多半都是打仗要花多少錢,現在明朝的國力在衰減,內部爭鬥不休,難以集中全力去對付這些外部問題。
頓時對於這袁黃又多了幾分親切的心思,王子晉點頭嘆道:“袁大人所言不錯,深得我心!大明之患,在於遼東,廣寧瀋陽,等同孤懸敵境之中,東西皆虎狼之寇,對於我大明百姓的富饒虎視眈眈,索求無度。前此,有賴寧遠伯整飭軍旅,厚餉養士,集多年之精銳,方能抵禦,卻也無力深入窮追,畢其功於一役。若是朝鮮事端遷延不決,大軍集結難以兼顧遼東,則唯恐又要生變!”
袁黃也是點頭嘆息:“不是唯恐,是已經生變了!王大人,下官在離開義州之前,業已得到遼東都司示警,插漢部土蠻糾結兩萬餘騎,今秋又要入寇廣寧,總兵楊紹勳業已率九連城之兵回返廣寧,專注防秋。恐怕,直到寧夏平叛之兵班師之前,朝鮮都不會再多一個大明將士了。”
王子晉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不光是為了自己後援難以期待,更是為了這個訊息的來源,他竟然是從袁黃的口中得知的!大明受困於西面的寧夏哱拜之亂,還有遼東的緊張局勢,難以向朝鮮源源不斷地投入大軍,這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的;但是,遼東都司郝傑對他賞識有加,遼東總兵楊紹勳和他的關係也相當不錯,之前義州明軍和後方的所有聯絡,幾乎都要經過他的手,像遼東明軍主力調動這樣大的事情,足以影響到整個朝鮮的戰略變化,居然會不直接送到他的手裡?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本能地是想抗拒,因為到目前為止,朝鮮的大局可以說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袁黃這一手,不啻於是對他的直接挑戰!但是對面的袁黃不同其他人,此人原本就是兵部侍郎宋應昌的心腹,此來朝鮮,也是為了預備接管在朝明軍的指揮權,為將來宋應昌經略朝鮮做準備。他接管義州明軍和後方的聯絡協調,原本就是應有之義,自己又能說什麼?
看著袁黃那張雲淡風輕的笑臉,王子晉這才深深地體會到那句話,咬人的狗不叫啊!他自問對於朝鮮各方面的掌控,已經是相當牢固了,可是這麼大的訊息居然是袁黃來告訴他的,可見對面在自己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已經將該有的東西都掌控在他的手中了。這是示威!王子晉立刻就明白了過來,袁黃是想用這個訊息的通報,向他顯示自己的實力,多半也是要讓他明白,朝廷就是朝廷,你的這一切,都是朝廷給的,想收回去的話,自然可以收回去!
如果自己表現出強烈的抗拒和憤怒,會不會被袁黃彙報上去,等到將來宋應昌入朝,建立朝鮮經略府,正式接管整個朝鮮戰場的指揮權,自己是否會面臨被卸磨殺驢的最終命運?王子晉很懷疑,那或許就是等待自己的結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