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1 / 1）
黑田官兵衛用的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他甚至都不屑去試探，徑直就向王子晉道出了這個論斷。這當然不僅僅是為了追究責任，背後的意思很明顯，既然想到了這一層，那麼就能想到，王子晉一手營造出瞭如今的形勢，則他即將採取的談判策略，勢必也是由此發端，千變萬化不離其宗。黑田官兵衛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王子晉，你別裝了，你那點底牌，我全都看穿了！
“這才是黑田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吧，果然世上還是有聰明人的啊！”王子晉心中暗笑，你看穿了又能怎樣？事後諸葛亮誰不會，有能耐你在我發難之前就注意到這中間的利害，預作防備，那才算你是真聰明啊！
不過，自己的玉碎計劃之中，核心就是對於整個朝鮮範圍內倭寇大軍物流體系的扼殺，這個核心關鍵，就算黑田官兵衛有通天之能，只要他不是時時刻刻堅守在大軍後勤轉運總排程的崗位上，都很難及時發現自己的圖謀！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個玉碎計劃，才是真正的無懈可擊，王子晉是憑藉著自己超越這時代人的物流管理理念，發出了超越的一擊！
有這樣的底氣，就算對手揭開了自己的一個秘密，王子晉依然是泰然自若：“兩軍交戰，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黑田先生應該慶幸才對，若不是我大明還抱著最後的善意，不想斷絕了貴國投奔中華的向善之門，那麼突襲對馬的便不僅僅是朝鮮那點水軍，而是來自我大明沿海三道兩衛的十萬水師大軍了！”
三道兩衛，指的是天津衛，登萊衛，還有山東，南直隸，浙江這三道。大明在接到倭寇入侵的警報之後，並不是沒有任何舉措的，這幾路沿海的地域，都已經早早開始了建造船隻，重整水師的行動，然而其著眼點是在於國土防衛，倒還沒有擴散到保衛朝鮮這個層面上。至於十萬水師，也不是虛張聲勢，論數目論船隻，十萬大軍是隻多不少，唯一的問題是，以大明目前的國力，能夠支援如此龐大的水師跨海作戰多久？
當然這個弱點，就不是黑田官兵衛這個位置所能窺見的了，即便是現在的大明朝廷中，真正意識到大明正在走向衰弱的人，也沒有多少！
所以黑田也只能是一笑置之，這又是一輪交鋒，他點出了王子晉營造出的談判局勢，暗示你的底牌我看穿了！王子晉就反戈一擊，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底牌以及底牌之全部？我後面是大明，揮手就能動員出十萬水師來，陸地上的我還沒說呢，反正遼東騎兵的戰鬥力，你們也應該領教過了吧？不用我再說了吧？
第二回合，王子晉又是略佔上風！
黑田官兵衛到底是老謀深算的智者，對手越強悍，他反而越鎮定下來，微微一笑，令房間裡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王大人果然不愧是人中豪傑，天朝人物，不同凡響！只是貴國廣大，邊患亦多，恐怕難以傾盡全力於這東北一隅吧？”
王子晉暗自點頭，這黑田官兵衛，句句都切中要害啊！別看天朝比起日本來，是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可是這個龐然大物身邊跳梁的也不止日本一家，遠的不說，遼東那邊土蠻啥的就一直跳得很厲害，南關北關都不是善茬，以後還有建州呢！在大明最後的幾十年之中，這個衰老帝國對於內外的各種挑戰，令人驚訝地仍舊能夠一一應付過來，唯一失敗的就是在東北！如果，帝國真的可以如黑田所言，將全國之力傾盡於東北一隅，哪怕只是三年五年的時間，能不能打出個嶄新的局面，保證至少一百年的帝國安泰？
王子晉自嘲地搖了搖頭，大明究竟是怎麼滅亡的，這個問題到現在都沒有人能說的清，反正他就是這亡了，而且歷史沒有如果！這個心，也輪不到自己來操啊！他也笑了笑：“天朝威嚴，不容挑釁！日本若是能幡然悔悟迷途知返，則仍舊可以廁身於天朝卵翼之下，若是一意跳梁，那麼便祈禱當日的神風再現吧！”
暗室之中倆人獨對，王子晉也懶得說那些廢話了，大明或許不能傾全力於一隅，不過要想打到你們日本列島去還是綽綽有餘的，不信就來試試？當年忽必烈的東征失敗，是因為登陸作戰準備不足，外加颶風的毀滅性打擊，今時今日，你要不要再嘗試一下？
黑田官兵衛再度沉默，三個回合下來，他半點上風都沒有佔到，委實是有些頭痛了，王子晉這個傢伙，不但頭腦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背後靠著一個龐大的帝國。最重要的是，就以此人到目前為止顯示出來的手腕，他有能力，也有權力，將這個龐大帝國的資源有效地運用起來！這瞬間，黑田官兵衛腦子裡已經在想，是不是用個反間計什麼的，讓王子晉退出東瀛和朝鮮事務，這樣日本才能有機會搶回上風？
他不說話，王子晉倒沒想就此罷休，一直是你在向我發起攻擊，讓我也給你來展示一下肌肉吧！他整了整衣袖，衝著黑田官兵衛拱了拱手，道：“我知先生乃是東瀛列島稀世的智者，這裡有一言，請先生思量。”
黑田立時正色，低頭道：“請先生明示！”
王子晉道：“貴國太閣，誠人傑也，澄清妖氛，終結亂世，若是晚節得保，則必定能名標青史，垂萬世不易之名！”——當然是在你們日本的青史上，別想太多啊，我們大明能把你豐臣秀吉的名字記下來就算好了——“一個人不斷挑戰，終究有其極限，太閣如今能夠凌駕於日本列島之上，也並非坐得穩如泰山了，妄自挑釁我大明天朝，此乃自取滅亡之道！今次之和議，乃是在下冒朝野之物議，向皇帝力爭而得，對於太閣來說，亦是體面收場的最後一個機會！”說到這裡，他覺得語氣還不夠強烈，一句話很自然地就流露出來：“勿謂言之不預！”臥槽這句話是怎麼出來的？太牛叉了有木有！
黑田官兵衛皺了皺眉頭，他知道王子晉瞭解日本的局勢，也洞徹豐臣秀吉的種種得失，可以說，對於豐臣秀吉目前所選擇的道路，再沒有人比他更心中有數了。和秀吉相伴走來數十年，以黑田的眼光，早就看透了豐臣秀吉這個人，他侵略朝鮮，絕對不僅僅是擴張野心這麼簡單，最根本的就是，他需要更大的功績作為光環，以彌補他出身低賤所造成的對日本的統治力不足！如果，還有別的路可以走，譬如回去搞搞內政，就能安定國內，豐臣秀吉吃飽了撐的非要打出來？
一百多年的戰國時代，孕育了無數人的野心和夢想，尤其是有豐臣秀吉這樣一個起於下層，最終卻成為了“天下人”的成功勵志案例在前，令多少人都不安分起來！簡單地說，秀吉的成功，不僅僅引來了很多追隨者，同樣也激發了許多人“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這就是沒有底蘊沒有歷史的人躍居高位的悲哀之處，人家就是不服氣，你行的，我也行！大多數人都不會去想，人和人，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我行的，你未必也行。
這個就不去深究了，總之黑田官兵衛很清楚，豐臣秀吉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這才是他悍然對朝鮮發動戰爭的根本目的所在，除此之外，他真的沒有辦法了。只要能打敗朝鮮，他將獲得更大的功勳，為自己加上更多的光環，讓自己更加高高在上，統治起來更加名正言順；同時也可以讓國內那些紅了眼要向上攀升的大小野心家們一個發揮的空間，不然這些傢伙在國內憋著，除了挑戰他秀吉之外，還有什麼事好做？
因此，對於王子晉這麼氣勢十足的發言，黑田也只是報以淡淡一笑而已，你雖然是天朝上國的傑出人物，可也別太小看了我們日本的人傑啊！要是都像你說得這麼簡單，那這個世界也未免太簡單了，戰國一百多年的亂世，那許多人的血都是白流了啊！
他正在心中不屑王子晉的見識，不防對面又丟過來一句話，這才讓黑田心中大震：“良藥苦口，良言難進，恐怕在下這番肺腑之言，貴國太閣未必能聽得進去吧！不過，在下倒是很覺得遺憾，若是我大明軍登陸關東，貴國將會如何？”
登陸關東！黑田官兵衛只覺得脖子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為何是關東，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很簡單，關東七國二百五十萬石，都是德川家康的地盤，而德川家康，是黑田所一直看好的，最有資格挑戰豐臣秀吉的天下人人選！
只要想一想那後果，黑田就不寒而慄：關東受到了明軍的攻擊，哪怕僅僅是一支小部隊的襲擾，原本就反對入侵朝鮮的德川家康勢必會因此而堅決要求率軍返回，警備地方。他一走，秀吉配置在東面用來鉗制他的上杉景勝、蒲生氏鄉等人都要回去，伊達政宗也待不住，名護屋城的後備十幾萬大軍都會瞬間瓦解！而那十幾萬大軍迴歸關東之後，關東對於朝鮮戰爭的支援也會中斷，有的是要明哲保身，有的則是形勢所迫，自保所需，於是朝鮮前線就算能重整水師，也無法再支援十幾萬入朝大軍的征戰所需了，因為就在現在，日本的經濟已經是極為緊張了，再失去關東的話，哪怕僅僅是幾個月的時間，再加上天時，駐守在朝鮮的大軍勢必斷糧絕援！
懸軍遠征，斷糧絕援，到時候不用太閣下令，所有人都會蜂擁後撤，回到國內的，因為他們的根基，說到底還是在國內，如果把領內的兵力都消耗在朝鮮了，將來回去之後，還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領地？這都是問題，所有的大名，所有的領主，誰不擔心，誰不害怕？
這就是王子晉的另一張底牌！歷史上，在七年的鏖戰之後，豐臣秀吉病死，日本撤出朝鮮，其後的一系列震盪，最終以德川家康重整了日本的秩序告終，而那並不是因為豐臣家有多麼不得人心，只是在豐臣秀吉身後，種種矛盾一時爆發，除了德川家康之外，再沒有人有實力和聲望結束這一切。可是，在這個時候，在豐臣秀吉還在的前提下，要如何令這些矛盾提前爆發？王子晉的答案就是，給德川家康一個退出戰爭的藉口，這就是推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