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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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在名護屋城外的碼頭邊,王子晉竟然沒有見到什麼大人物的身影,前來迎接的他的,只有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光頭,穿著華麗的衣衫,操著不怎麼流利的漢話,身上倒是有種讓王子晉覺得很親切的氣質。

之所以出乎王子晉的意料,是因為這次使團的規格,一開始就被日本方面定的很高,從平壤城開始就由重臣石田三成和專業外交僧西笑承兌一路隨行護送而來,在釜山更是見到了黑田官兵衛這樣的高層智囊。按照這樣的規格,可以說,就算是在碼頭上見到了近衛家或者是九條家的公卿前來迎接,王子晉都不會覺得意外。但是現在這規格,實在是低得令人意外啊!

不過,也就是一點意外而已,這是外交談判,又沒有固定的規程,誰知道對手會使出什麼手段來?只管放開了心,見招拆招地對付過去就是了,王子晉可謂也是見過大風大浪了,準備功夫也做得足夠,加上在船上一番情緒反覆,他的心境歷練可以說是更上層樓,越發不會將這樣的小伎倆放在眼裡了。

經過介紹,此人原來是平戶有名的豪商,兼茶人,名為神屋宗湛。在日本,茶湯政道流行一時,因此當時那些出名的茶人,其實性質就類似於後世米國國會山外那些遊說集團和政治掮客一樣,可別以為他們就是研究茶道和賣賣茶具的,他們其實是每個權力核心周圍都少不了的角色——王子晉在後世的京城,也見過不少這樣的角色,當然那時他的檔次沒這麼高,所見到的人也是魚龍混雜,很多就乾脆是招搖撞騙的。

這麼說來,他倒是對於神屋宗湛身上那種讓自己覺得親切的氣質瞭然了,不就是高階混混麼?本公子見過的多了,不缺你這一個,你唬不住我!

兩下相見,神屋宗湛對於王子晉的態度自然是恭敬有加,一口一個天朝上使,雖然漢語的口音沒那麼正,不過也算是交流無障礙了;相比之下,他對於別人,譬如名義上的正使沈惟敬,就是相當敷衍了,甚至可以說是比較怠慢。

當然沈惟敬是已經習慣了,他本身就沒把自己當一回事,老混混麼,遵守的還是江湖那一套,碰到真正比自己強大的人,那就低頭服軟好了,反正你還是要帶著我混的,殺人不過頭點地麼。只要王子晉能幫他實現願望,一保命二保住後代的前程,他真的不介意被人忽視。

但是王子晉卻從神屋宗湛的態度中看出了蹊蹺。身為著名茶人和商人,他本不該如此對待沈惟敬,要知道,名義上,沈惟敬才是這次使團的最高首領,他才是真正代表大明皇帝的人,對他的不敬,就是對大明皇帝的不敬!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王子晉才是真正說話算數的人,在這迎接大明使團抵達日本的儀式中,神屋宗湛也沒有任何理由對他輕慢。對於一個商人來說,和氣生財,是他們的本性,是要奉為圭臬的!

換句話說,神屋宗湛這麼做,只有一個解釋,他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想要在大明使團中製造嫌隙!

王子晉冷笑一聲,反正是兵來將擋麼,你們要玩,那就玩好了!面對著恭恭敬敬的神屋宗湛,他笑了笑,道:“久仰貴國茶道的大名,聽聞有茶聖千利休其人,茶道美名傳播於日本列島,未知神屋先生的茶道,比千利休如何?”

千利休,號宗易,乃是堺町的豪商兼茶人。可以說,提到日本戰國的茶道和茶湯政道,就必須要提到千利休,沒有這個人,日本的茶道就沒有這麼大的名聲!當然,王子晉不懂什麼茶道發展史,他只是在所玩過的戰國遊戲中,經常都要跟這個傢伙學習茶道技能,價錢那叫一個貴啊,一根竹子做的茶勺也敢號稱啥逸品,就跟你要個幾百貫,沒當上城主沒自己貪汙的話,誰買得起!

為此留下的深刻印象,也讓他記住了千利休這個名字。後來他在瞭解遊戲相關知識的時候,也讀到了一些有關這千利休生平的文章,別的記不清了,不過這傢伙的下場還是記住了,此人貌似是在萬曆十九年,也就是去年,不曉得為啥成了豐臣秀吉眼裡的沙子,結果很悽慘地被勒令自殺了。

身為秀吉御用的茶人,千利休就這麼完蛋了,而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神屋宗湛,也是豪商兼茶人,除了出身平戶附近的博多町這一點,跟千利休出身在大阪附近的堺町不同之外,倆人的地位極其相近,王子晉甚至用膝蓋都能想到,對於這神屋宗湛來說,千利休這個名字鐵定是個巨大的忌諱!你不是耍手段給我添堵麼?那麼我也給你添點堵吧!來而不往非禮也!

果然,王子晉這話一出口,神屋宗湛的臉色頓時就陰了一下,然後迅即恢復了平靜,低頭道:“利休大人之茶道,確乎是已經得到道之精髓了,不是在下所能比擬的。只可惜,如果天朝上使能夠早來兩年,便可以欣賞到利休大人的茶道了,或許還能見識到利休大人的黃金茶室呢!”

嗯,黃金茶室,這個我見過的,在某款遊戲的CG中,不過,你以為我會把這事告訴你嗎?王子晉很是惡意地故作驚訝:“哦,利休先生莫非出了什麼事嗎?”

神屋宗湛這個氣啊,簡直都想拂袖而去了,都說王子晉這傢伙對於日本的情形極為了解,到了透徹的地步,果然不假,瞧這話說得,句句戳的人肺管子痛啊!我這麼說,顯然千利休就是出了事了,還不是什麼好事,這種莊重的外交場合,你就跟著我去喝茶就好,關心茶道的話,我也可以給你講講,沒事老是揪著千利休這個死人不放幹嘛?

他忍著氣,陪著笑,道出了千利休已經死了一年多的事實,當然其死狀就不用明說了,一來是不大好聽,幾乎是被秀吉很不光彩地逼迫自殺了;二來這場合,大家都很忙,咱們別提這人了行不?

可是王子晉已經鐵了心要給他添堵了,哪能這麼容易就放過?一拍大腿,嘆息道:“可惜啊,我來遲了,竟然緣慳一面!唉,無緣得見利休先生的茶道,別人的茶道,我也無心賞鑑了,啊,神屋先生,我這可不是說你啊!”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神屋宗湛竭盡全力,才能維持住臉上的表情,在微笑和苦笑之間徘徊,足見神屋宗湛的養氣功夫也是很了不起的,不愧是知名的茶人,一場茶會可是沒三四個小時都下不來呢,玩這個的涵養不好就怪了!他這淡定的功夫,跟了凡大師袁黃相比也真的是相去不遠了。

不過,表情是表情,禮節是禮節,神屋宗湛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話題了,原本他就是要請明朝使團一行去鑑賞他的茶道,大家開開茶會,順便再摸一摸大明使團的底細,這就是他從豐臣秀吉那裡領到的任務。因為在黑田官兵衛和王子晉的釜山會談之後,這位智囊趕回名護屋城,將自己和王子晉交談的過程這麼一說,豐臣秀吉也不淡定了,別的且不說,王子晉居然已經盯上了德川家康,這真的是令他寢食難安!

這位目前正處於權力和人生的雙重巔峰的天下人,豐臣秀吉心裡始終有一片陰雲揮之不去,那就是德川家康!在本能寺之變,昔日的主君織田信長死後,豐臣秀吉先後擊敗了數個對手,將織田家的實力幾乎都納為己有,然而唯有德川家康,在小牧長久手之戰中擊敗了他的別動隊,雙方陷入僵持,豐臣秀吉是作出了巨大的、近乎恥辱的讓步,才換取了德川家康對他的支援,他甚至將自己的老母都送到德川家康那裡當人質!

從結果來說,豐臣秀吉是勝利者,他最終把德川家康留在了自己的麾下,保證了織田統治體系最大限度的完整性,並且在此基礎上奮勇前進,數年之內便將日本平定,到現在,信長死了也不過十年而已,他已經站到了比信長更加高的地位,眼光甚至投放到了大海彼岸的大明!但是,德川家康身為日本唯一一個沒有被豐臣秀吉擊敗過的對手,他的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秀吉,你的地位還不穩,你隨時都有可能從巔峰跌落!

試問,作為豐臣秀吉,又怎麼能對德川家康放心?所以,他才在平定了關東的後北條家之後,以轉封的名義,將德川家康從他經營多年、世代相傳的領地上趕走,關東七州二百五十萬石的領地,甚至超過了秀吉本人的直屬領!但是,這並沒有削弱德川家康的力量,這隻三河的狸貓率領著自己的家臣團,成功地在最短時間內接管了關東,實力不減反增,讓秀吉更加忌憚!

在出徵朝鮮這件事上,德川家康的意見也是很明確地反對,在秀吉眼中,德川家康這種姿態並不是真正出於單純的利害權衡,更多地只是想要在豐臣秀吉的體系內標榜和突出他自己,時刻顯示他的存在,讓那些對秀吉稍有不滿的人,便會下意識地想起他來,下意識地向他靠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用這種心情來形容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之間的關係,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樣的一個人物,這樣的一個眼中釘,如今落入了大明朝的視線,一旦內外的強敵聯手起來,自己將如何對付?一想到這個問題,豐臣秀吉幾乎要暴走,只是僅存的理智提醒他,他還沒法除掉德川家康,他付不起那種代價!

所以,他唯有從王子晉身上想辦法,你惦記著在我的後院點火,那我也不能客氣了,你王子晉的身邊就是鐵板一塊嗎?兩次出使東瀛,王子晉都不是正使,權力卻比正使還大,老於政治手腕的豐臣秀吉便從這其中發現了可資利用之處。而神屋宗湛,便是懷著這種目的而來,他要設法,在王子晉和沈惟敬之間打下釘子,最好,是能夠架起和沈惟敬直接溝通的橋樑,從中尋找王子晉的破綻!

哪裡想到,只是一開始的刻意疏忽禮節,便遭到了王子晉如此辛辣的反擊?這一刻,神屋宗湛算是體會到,為何那些見過王子晉,和王子晉打過交道的人,提到這個大明使節的時候,都是那種好像胯下被人猛踢了一腳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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