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1 / 1）
最終，這個計劃中的茶會還是取消了，神屋宗湛臉皮再厚，對著不住慨嘆生不逢時，無緣得見千利休茶道的王子晉，還有始終不發一言的沈惟敬，他也實在沒辦法堅持自己的建議了，只是將使團送到下榻處，專門在名護屋城內開闢出來的獨立區域中，然後就匆匆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王子晉冷笑一聲，衝著身邊的沈惟敬道：“瞧見沒？這幫倭人可厲害得很，想要挑撥你我之間的關係呢！”
沈惟敬這回哪裡還敢跟王子晉炸刺？他陪著笑，正要表態示好，王子晉卻將手一擺，低聲道：“沈大人，此間耳目眾多，很多事，你我心照即可，不須計較太多。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說話就要算話！”
這邊，當神屋宗湛回去見到豐臣秀吉，吞吞吐吐地把跟王子晉接觸的經過這麼一說，尤其是說到王子晉一口一個千利休的時候，豐臣秀吉又不淡定了，那張原本很滑稽喜人的猴臉也變得陰沉下來，臉色更是鐵青。其實，千利休的死，當然不像後來很多人所揣測的那樣簡單，要說清楚他的地位，就得說到戰國時獨特的茶湯政道來。
日本的戰國時代，是一個很複雜的時代，絕對不僅僅是那些大名和別的什麼小土豪之類關起門來對砍那麼簡單，這是整個日本社會在經歷了數百年的封建演變之後，生產力發展而導致社會形態發生根本變化的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之中，就連傳統意義上最強悍的武士階層，其地位都因為鐵炮這種新式武器的出現，還有日本軍隊職業化建設的發展而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就遑論其餘了。
豐臣秀吉在這個時代中崛起，他的出身又是來自很底層，有人說他是平民，有人說他是小武士，不管怎麼說，都不算什麼提得上筷子的名門。他能夠躍居這樣的高位，一來是繼承戰國霸主織田信長的大部分政治遺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的開放思維和柔軟手段，能夠適應無比複雜的戰國時代，所以能夠得到最多人的響應，而登上權力的巔峰。
由於缺少政治傳統和底蘊，豐臣秀吉要想貫徹自己的權力和意志，需要另闢蹊徑。在這個時候，最適合上流階層交往的茶會，便成為了他的最佳選擇，千利休這個茶人，便一直擔任豐臣秀吉和別家大名和武士之間溝通的橋樑，他雖然不擔任什麼具體的官職，卻能夠發揮對於秀吉的影響力，同時也有穩定的渠道來接觸各方面的人物，甚至於，他還透過販賣自己燒製的茶具，和這些人物之間建立起了穩定的利益輸送渠道！
這樣一個人，已經擁有了撼動秀吉權力的力量。當萬曆十八年，豐臣秀吉最為倚重的親弟弟，深符人望的豐臣秀長死去之後，豐臣秀吉環顧四周，竟然發現自己的體制之中，再也沒人能夠平衡千利休的影響力！這種情況下，秀吉只有羅織罪名，將千利休處死，以免自己的權力受到威脅，也正是在豐臣秀長和千利休死後，豐臣秀吉才逐步培養豐臣秀次作為自己的接班人。
殺人而非罪，對於任何一個統治者來說，都是有著很深的心理負擔的，所以在豐臣秀吉的心中，千利休這個名字可以說就是個禁忌。如今這個禁忌被人提起，還是被他現在極為重視和忌憚的明國使節王子晉提起，這叫豐臣秀吉如何不惱火？
過了好一會，他才能冷靜下來，思考王子晉的這番話，其中到底蘊含著多少內涵，這是簡單的反擊，還是有著更大的圖謀？由不得秀吉不多想，因為王子晉這傢伙實在是太奸猾了，一個大明人，一個年紀輕輕的大明人，卻對日本如此瞭解，還不是泛泛，而是深刻到諸多實權人物的隱私內情都瞭如指掌！在他的背後，那個諱莫如深的巨大組織，到底有著怎樣的實力，又是為了什麼而組建起來的，他們一直做些什麼？這一切，秀吉都不知道！
早在上次，王子晉第一次出使東瀛，在秀吉和各位日本的大名面前狠狠秀了一把自己的日本戰國曆史知識，秀吉等人便深信不疑，王子晉絕對不是一個人，他必定是某個組織的代表！可是，其後的探查，讓秀吉以下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個組織隱藏之深，竟然完全摸不著頭腦，即便是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僅僅查到他似乎和一個明國的走私船隊關係很密切。
雖然這個船隊也確實是有些實力的，能夠在這戰亂之際，將大量的糧食運到日本來販賣，不過這顯然不夠，因為秀吉要找的，是一個在日本紮根很深的神秘組織，而不是什麼外部勢力。疑神疑鬼的，他甚至把來到日本傳教多年的那些耶穌會教士都列入了懷疑物件，只是天主教牽涉甚廣，他又沒有捉到實質性的證據，不能輕舉妄動而已。
到了現在，這個神秘組織依然沒有什麼頭緒，也就意味著，對於這個威脅越來越大的明國人王子晉，秀吉找不到可以對付他的有效辦法！惱火之餘，秀吉腦中甚至閃過了派人去暗殺王子晉的念頭，儘管他知道這很瘋狂，或許也沒什麼用處，但是狗急跳牆，人急拼命，王子晉把他逼到這種程度，讓秀吉想不到好的辦法去對付，逼不得已也只有鋌而走險了！
神屋宗湛跪伏在榻榻米上，不敢抬頭，只是聽見秀吉的呼吸一陣陣地急促，他也知道秀吉心緒煩亂，他也很能理解，因為王子晉似乎就是有這種本事，對著他說話，多一刻都好像是一種折磨！忽然，神屋宗湛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稍微抬起身子，也沒有出聲。
這個小動作，立時引起了豐臣秀吉的注意，這通常是下屬想要發言的暗示。因為日本的上下之間對話，下級是盤坐，身子趴伏在榻榻米上，頭要低著，所以要發言的話，舉手是不行的，只能是腰挺一挺，主君如果想聽的話，那就出言詢問，否則就當是下屬趴的時間長了舒展一下筋骨，不理即可。
這當兒豐臣秀吉正是彷徨無計的時候，一點火花或許就能點燃大火，他哼了一聲，道：“宗湛先生，你有什麼好主意？”話說得很明白，我要聽的是好主意，你要是說廢話，或者出餿點子，那你自己看著辦吧！
神屋宗湛其實也是被王子晉擠兌的，他代替千利休成為豐臣秀吉的御用茶人，原本就承擔著巨大的壓力，因為他的交際範圍侷限在關西一帶，不像堺町的茶人和商人那樣接近京都，觸角遠及關東等地，那裡才是日本傳統意義上的中心！所以，要想取得秀吉的信任，要想獲得更多的利益，他就得作出自己的成績來，這一次，出現了一個令秀吉束手無策，又不得不面對的敵人王子晉，神屋宗湛覺得，說不定這是自己的機會？
“太閣殿下，在下是想到，如今朝鮮前線缺糧，縱然國內有糧，因為船隊被燒，也無法運到朝鮮去，以至於大軍無法動作。這王子晉，背後有船隊在源源不斷地向九州運糧，也賺了不少的銀子，若是能夠多出點價錢，讓他們將糧食運到朝鮮釜山，甚至是直接運到漢城附近——”
神屋宗湛沒有說下去，因為豐臣秀吉揮手，示意他自己已經收到了這個訊息。神屋宗湛的這個建議，當然不僅僅是賄賂王子晉這麼簡單，這一招有著很深的用意。首先，王子晉抓住機會大發戰爭財，這一點令日本方面就很無可奈何，最糟糕的是在這上頭還不能去抓王子晉的把柄，因為這把柄不那麼好抓，卻還可能失去彌足珍貴的戰爭資源；其次，就是藉此機會，可以進一步試探王子晉及其背後的情報組織的立場，看看他們在這場牽涉到東亞三個主要國家的戰爭中，究竟佔據何種立場。
要知道，之所以豐臣秀吉會生出要對付王子晉個人的念頭來，是因為他發現，王子晉之所以能夠對他有這麼大的壓力，竟然不僅僅是因為明朝的實力！因為很簡單，現在已經基本上可以證實，那個賣了十幾萬石糧食給日本的船隊，跟王子晉之間確實有很深的關係，那麼這個組織想必不是純粹的明朝官方機構，要不然光是為了賺錢，怎麼可能這麼公然資敵？既然這個組織和明朝不是完全站在同一立場上，那麼就有必要找出他們真正的利益所在，那時候才能將這個組織和明朝給區分開來。
倘若王子晉知道，自己的一時興起得瑟那麼幾句，會讓日方如此殫精竭慮的話，也不知該是什麼表情了。反正，豐臣秀吉已經是決定，如果不能將王子晉的實力和影響力限制一下，那麼自己接下來的路，就真的不會那麼好走了！
得到了豐臣秀吉的首肯，神屋宗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和忐忑，告辭離去。他走之後，從屏風後面出現的是黑田官兵衛的身影，雙眼中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水，你意下如何？”豐臣秀吉並不抬頭，只是把玩著手中的一枚金小判，這是他在真正掌握了權力之後，用來控制日本經濟所發行的新貨幣。
黑田低下頭來，沉聲道：“太閣殿下，神屋此舉，或許一無所得，因為僅僅是賺取些金銀，無關戰事大局，恐怕我們也無法由此掌握王子晉的真正面目。”
豐臣秀吉一把攥住那枚金小判，捏的死緊，大聲道：“這我當然知道！可是，難道就像你說的，俯首認輸嗎？你知道，如果現在認輸從朝鮮撤兵，我將會面臨什麼命運！”
黑田官兵衛無奈地笑了笑，在他看來，這次朝鮮戰事，當沒能捉住朝鮮國王，從而引發大明介入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戰爭不會像想象中那樣輕鬆順利而戰果輝煌了。現在他們所要謀求的，不過是一個體面的收場而已。談判，無疑就是其中的一種方式！##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