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1 / 1)
王子晉把大腿一拍,道:“袁大人洞燭其奸,說得不錯!”他將德川家康和豐臣秀吉之間的歷史大概說了一回,方道:“若是豐臣秀吉在朝鮮戰敗,則國中勢必大亂,幾可斷定,最終獲利者將是這德川家康,舍此之外,不做第二人想!故而,此前我便向倭國使臣暗示我已經洞悉其中奧妙,必要時甚至將支援德川家康,挑戰豐臣秀吉的地位。”
能坐在這裡的,都不是笨蛋,只不過是資訊量有所差別而已。顧允成聽了王子晉的解釋,也是沉思片刻,便道:“原來如此!想必是那倭國太閣豐臣秀吉,要德川家康表明心跡,所以才令他來主持和議,而德川家康也知道眼下朝鮮勝負未分,不是挑戰豐臣秀吉的好時機,故而不惜以和談破裂為代價,也要和我大明劃清界限!不過,難道說倭國眾酋已經看清我大明短時間內亦無法揮兵東征,這和談無關大局,所以才這般輕慢?”
王子晉又看袁黃,他反正是不說話。袁黃被王子晉看了一會,也只好慢吞吞地點頭:“想必是如此了,倭寇肆虐沿海多年,雖然平息許久,然而在我國中想必仍有耳目,要想探聽到國朝虛實,也不算什麼難事。如今寧夏戰情正酣,堅城急切難下,正不知幾時可以大軍東征,此事都中盡人皆知,倭寇寧不知曉?而彼既已盤踞朝鮮,也收攏朝鮮本地之人為其所用,想來遼東情事,也未必能瞞得過他們。”
這跟王子晉想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這就是一個國家的實力,日本不是完全不開化的國家,他們和中原的交流源遠流長,而現在他們舉國入侵朝鮮,幾乎可以肯定將會面對大明這個大敵,如果不想盡辦法去搜集有關大明的資料,這才是咄咄怪事了!只不過,由於數十年前的東南倭亂,使得大明朝土地上和倭寇有聯絡的人相當的少,使得他們的情報或許不那麼準確及時,但是一些大路貨,比如西邊有哱拜造反,東面遼東的諸多異族一直都很跳梁,這種事總是可以打聽到的。
換做是自己,在得到這樣的情報之後,哪怕難以作出太精準的判斷,也可以對今年之內朝鮮國土上可能出現的明軍規模有一個大概的估計了。換句話說,如果王子晉不是及時啟動了玉碎計劃,倭寇幾乎肯定將會利用這個難得的空檔期,竭盡全力去攻佔義州,將朝鮮國王抓獲,從而結束朝鮮戰事!
在歷史上,這個時候為了讓倭寇停下前進的腳步,以便大明調集兵馬準備援朝,就是把沈惟敬給丟出去當替死鬼,搞了個假和談。一開始沈惟敬還是很單純的,以為這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好機會,興沖沖地跑到日本去談判;而日本也確實上了當,聽說大明有意和談,要把朝鮮的一半國土割讓給他們,樂得都找不著北了,要是這麼簡單就把朝鮮最為富庶的南四道收入囊中,順便還能得到大明朝的正式承認,這可美得很啊!
也就是因為這樣,日本才上了當,跟沈惟敬定下了一個和約,條款當然是相當優厚的了。等到沈惟敬談好了條款回去的時候,在鴨綠江邊正撞上宋應昌和李如松的徵朝大軍,然後他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定位成了炮灰,不管是宋應昌還是李如松,居然沒有一個人承認他和日本方面商量好的條款,甚至都不承認大明曾經派人和日本講和!終明朝一代,這樣的事情始終不絕,所有的明朝官員好像都認為,對於非本國的民族,完全沒有遵守條約和保持信用的必要,商量好的條件說推翻就推翻!這裡面有一些是權謀使然,更多的還是天朝上國的心態作祟,反正你們都是異族,我想怎麼對待你都不成問題。
這也不是大明人的專利,所謂的文明世界對不開化民族,向來都是這種嘴臉,東西方皆然,誰也別說誰的不是。當然這最終造成了什麼後果,就不好說了,反正在遼東這一塊,大明朝從幾十年前就陷於孤立的狀態,要說跟明朝邊吏對待周邊各民族的態度無關,可能嗎?
這就扯得比較遠了,反正王子晉現在是很慶幸,自己及時出手,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扭轉了局面,使得自己現在有足夠的底氣來應付這場和談,哪怕倭人擺明了車馬隨時破裂談判,他也是絲毫不懼,要打就打好了,不信你們現在有本事動用大軍來打,不怕餓死凍死嗎?朝鮮馬上可就要到冬天了,你們那些士兵都穿著草鞋呢吧!
說起來,這次登陸朝鮮的倭寇主力,都是關西和九州計程車兵,倭寇這邊又沒有非常嚴密的官僚體制和後勤管理,可以統一排程支援整支軍隊的後勤裝備,對他們真正的考驗,將會是朝鮮那寒冷的冬天!在王子晉的記憶中,每當他那曾經在朝鮮戰鬥過的祖父說起那場戰爭,幾乎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飢寒交迫,那時志願軍的作戰條件,比起這時代的倭寇來應該說是好了不少了,可還是承受了巨大的損失,其間種種,真是令人傷心落淚!
所以王子晉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就是要把倭寇的行動遲滯到冬季,只要一進入十月,朝鮮就會開始下雪,別忘了這可是歷史上有名的最後一個小冰河期,朝鮮的天氣比起幾百年後來還要冷!在溫暖的關西和九州長大計程車兵,在這種天氣下要是能發揮戰鬥力,那才見鬼了。
現在,已經是十月初了,第一場雪隨時都可能降下,因此這個和談,大家心裡都很明白彼此的處境,就是可談可不談。可談,是因為不管是大明還是倭寇,雙方其實都不想打仗,倭寇是因為不想面對大明這麼強大的敵人,大明則是因為自己的問題很嚴重,內部的政爭一觸即發,這時候實在沒辦法集中力量對外作戰。如果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取得和平,大家都能交待的話,那當然是最好了。
但是,哪有這麼容易?日本剛剛從戰國時代中走出來,可以說是一個處於擴張狀態的新興國家,對外侵略的傾向極強,所以縱然敵人是大明,他們也會想要嘗試一下;而大明身為天朝上國,當然不容許自己的身邊出現一個桀驁不馴的挑戰者。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大明和日本這一戰,其實是非打不可,唯有打得大家都對彼此的力量心中有數了,才能劃定界限,達成最後的平衡狀態——也就是所謂的和平。
和平,從來都是打出來的,而不是談出來的!
王子晉環顧四周,見顧允成和袁黃都不打算說話了,沈惟敬則乾脆是悶嘴葫蘆,從來不試圖刷存在感的,他便索性一錘定音:“此次前來東瀛,聖意未嘗期望一舉冊封東瀛,蓋倭人大兵已出,又久不服王化,恐怕不能因一言大義而退兵。所以這次和談,咱們只須守住天朝地位,不教那些倭人騎到天朝的頭上去,也就是了,他要開戰,那便開戰便是!”
無獨有偶,在距離王子晉他們開會的房間不遠的地方,豐臣秀吉也在和自己的幾個心腹手下商量這次和談,還有朝鮮戰事的前景,腔調居然是意外的相似!
由於豐臣秀吉的心腹有很多都在朝鮮,還有些是在京都輔佐他的侄兒豐臣秀次坐鎮後方,所以參與這次會商的,主要就是石田三成、西笑承兌還有神屋宗湛這些參與了和談的人員,外加頭號智囊黑田官兵衛,此外就是剛剛從朝鮮返回的幾位奉行官,大谷吉繼,增田長盛,長束正家等人。他們原本是去負責八道國割的,不過現在朝鮮的地方上還不太平,土地丈量也只是完成了一部分而已,就因為戰事的進展不順利,而被豐臣秀吉召回。
聽取了部下們關於朝鮮戰情的報告之後,豐臣秀吉的猴臉始終陰沉。事態的惡化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料之外!僅僅兩個月前,朝鮮的形勢還是一片大好,朝鮮官軍已經蕩然無存,周邊的義軍只是在奮力拖慢倭寇大軍綏靖地方的腳步而已,不成氣候;唯一比較讓人煩心的就是李舜臣的水師,不過由於倭寇水師藤堂高虎所部扼守住了巨濟島周邊的水域,至少釜山和對馬之間的後勤運輸是不成問題了。
可是,僅僅兩個月,朝鮮的局勢只能用“急轉直下”四個字來形容!陸地上,大明的力量不斷增強,即便他們暫時還沒有能力大舉進攻,但是在順安前線的一系列戰鬥表明了明軍的戰鬥力,雙方的戰鬥力比可以說是達到了一比三以上!沒錯,這就是朝鮮眾奉行在評估了多次交戰報告之後,綜合出的明軍戰鬥力,他們認為,如果是完整編制的倭寇軍團,上千人規模的話,需要三千人,才能對抗千人的明軍,地形等因素不計算在內。
應該說,這個評價是相對客觀的,體現了雙方的差距。雖然倭寇都是百戰精銳,可是遼東的明軍也不差,李成梁在遼東二十年征戰,麾下多的是勇武好戰計程車兵,而且由於大陸軍隊的傳統,騎兵集團作戰戰術的成熟,使得他們在對抗倭寇以步兵為主的軍隊時佔有很大的優勢。如果不是鐵炮戰術的倭寇軍隊中的大規模應用,這個比例恐怕要擴大到一比五!
這還罷了,朝鮮地形複雜,大軍行動不便,這個仗還有的打;水上可就叫人鬧心了,對馬夜襲(這是倭寇方面對於玉碎計劃的稱呼)加上霞浦的伏擊,李舜臣水師一舉將倭寇的水師主力摧毀,現在藤堂高虎只能退回到釜山附近,依託港口進行防守,如果李舜臣的水師不是規模還不夠大,不足以持續封鎖海上水道的話,現在朝鮮和本土之間的海運就已經中止了!
再加上義軍活動的規模提升,相互之間的聯動也更加精準,其破壞力可以說是直線提升,讓擔任後勤保障任務的島津義弘等人叫苦連天,不得已連第五軍福島正則等部都加入了進去,不過他們很快就將沒有多少糧食可運——因為釜山的糧食也沒多少了——朝鮮諸將現在已經明目張膽地要求就地籌糧了!
面對這種種,豐臣秀吉的心情哪裡還好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