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1 / 1）
現場氣氛的輕鬆，主要還是在於非正式的談話氛圍，比如德川家康喝過了自己的茶，就跑過來做到王子晉的身邊，盯著他手裡的茶碗嘖嘖稱奇。這是一隻正宗的永樂青花茶碗，在日本想要找出這樣的好貨色來，還真的是不大容易。倒不光是因為外來貨色比較貴，這還是跟茶道行業的話語權有關。
在千利休還是豐臣家的御用茶人時，他就主張既然日本的茶道已經發展出了自己的特色，所使用的茶具也應該用日本自己的風格。所以他就自己弄個窯，燒製自己心目中最好的茶具，通常在一次茶會之後，這些茶具就可以現場賣給前來參加茶會的人。前面說過了，千利休這傢伙不僅僅是茶人，他還是代表秀吉和各方人士溝通的橋樑，所以到他這裡來參加茶會的，通常都是有求於他，或者是仰賴豐臣秀吉的權勢生活的。
面對著這些人，千利休真的是生殺予奪操於一手，那麼他那些茶具要賣多少錢，還不是他一人說了算？一根竹子茶勺幾十貫，一隻茶碗幾百貫，這樣的天價就一個接一個地出爐了。甚至就連秀吉都很眼紅千利休的話語權和由此而來的滾滾財源，所以後來秀吉親自提倡用唐物茶具，也就是從大明來的茶具，而不是日本本土燒製的。這也是想要限制一下千利休的斂財手段和權勢，可惜這傢伙到死不悟，始終堅持他的茶道，那麼你也只好去死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王子晉現在才能在日本的茶會上，捧著永樂青花茶碗喝茶，一面想著這喝茶的傢伙到了幾百年後能拍賣出多少錢來，這茶湯喝得格外地有滋味！放下手中的茶碗，他對著身邊指點了半天的德川家康謝道：“有勞德川殿下，為我講解，不然在下也不知道，這茶道之中有如許多的講究。不過，在下還有一個疑問，可否請德川殿下為我解惑？”
德川家康笑了笑，憨厚的臉上洋溢著溫暖：“天使殿下，就是要問我，這次和大明的交涉，為何會改由我來擔當吧？唉，這還不是因為大人你的存在，令石田治部少進退失據，所以太閣殿下親自點名，要我前來擔當。”
石田三成在朝廷的官職，是治部少輔，如果用大明的官銜來對位，大概就是戶部員外郎一樣，也算是不小的實權官職了，不過日本的朝廷早就名存實亡，這些官銜也僅僅是天皇那裡用來賣錢換糧食的籌碼而已。到了豐臣秀吉上位掌權，這些官銜就更加不算什麼了，完全是私相授受，譬如《三國演義》裡面，曹擦表某某為啥啥官職，也就是通報一下皇帝就完事了。
德川家康提到石田治部少的時候，語氣顯然不是那麼恭敬，充分顯示出了老牌名門對於這些後起的平民新貴的蔑視。王子晉倒是有點意外，這可是公開場合，德川家康到底是豐臣體系中的一員，他就能這麼明目張膽地表示他的好惡？
像是看出了王子晉眼中的疑問，德川家康依舊憨厚地笑，甚至令王子晉覺得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為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之間預設立場，其實德川家康並沒有那種意思？卻聽德川家康續道：“想必天使殿下也聽說了，此次大軍徵朝，在下是有不同意見的，不過太閣堅持如此，那也就只能這樣了。但是，天使殿下，你可不要因為在下的意見如此，而小看了在下啊！”
王子晉盯著德川家康的胖臉看了半天，都沒說話。這張胖臉，是戰國時代最後的天下人，一手平定戰國亂世，開創了江戶幕府三百年的基業。有人說，德川家康是個老烏龜，全仗命長，熬死了織田信長再熬死豐臣秀吉，最終才得以獲得成功，一生就是靠的一個忍字，別的本事沒有！這麼說，實在是有失偏頗，要知道，他不是沒有威脅，也不是不被人重視，能夠讓織田信長結為盟友，並且一生都沒有背盟的人，德川家康豈是尋常人可比？況且，他在信長死後，還曾經正面向豐臣秀吉發起過挑戰，儘管因為本身不是織田信長系統內的重臣，而無法和豐臣秀吉相爭，但是他的妥協，是獲取了最大的代價。
更難得的是，在此後的十幾年之中，就算豐臣秀吉明知德川家康的威脅時刻存在，也數次試圖下手削減他的權柄，德川家康仍舊是一一安然渡過，其地位始終穩如泰山！別的不說，就衝著這份本事，就足夠讓王子晉佩服的了，想想看，在頂頭上司不停地給你穿小鞋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自己的地位，甚至還能不斷提升，最終成為豐臣五大老體系的第一人，從而在秀吉死後的卡位戰中拔得頭籌！職場裡混過的人，都知道這有多難吧！
而此刻，德川家康的話語也確實說到了他的心坎裡。在釜山，他對黑田官兵衛說起，如果時機恰當的話，將會營造出態勢，讓德川家康能夠回返關東，從而分裂日本國內，使得豐臣秀吉對於朝鮮的征伐難以為繼。這一招，不止是現實的威脅，同時也是很惡意的挑撥，如果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之間有一個人不那麼淡定，那麼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會成為一顆有毒的種子，總有一天會在日本列島上開出猶如罌粟一般美麗的花吧？
可是，現在他意識到，正如德川家康所說的，他確實是小看了這兩個日本戰國的天下人。到了這個位置，都可以說是很有才能的政治家了，豐臣秀吉本身就是憑藉著出色的政治平衡感以及柔和的手腕，才能夠繼承了織田信長的遺產之後，最終統一了全國；而德川家康，能夠在秀吉死後的一年多之中，令秀吉留下的班底分崩離析，幾乎沒有動用自己的主力便打贏了關原之戰，一戰而定天下，其人的政治手腕也是毋庸置疑的！
這，或許也是戰國時代給日本留下的豐厚遺產之一，在這殘酷的世道之中，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和發展，最終能夠走過這樣的亂世而看到最後曙光的人們，都遠非和平年代的所謂人才所能比擬的。德川家康和豐臣秀吉，他們幾乎可以說是一直在明爭暗鬥，無時而止，其間的嫌隙紛爭還有合作，恐怕除了他們自己之外，誰都說不清楚吧！區區的挑撥離間，能夠奏效麼？
這是一間不大的茶室，茶會本身是比較講究清靜的，所以大家雖然都在說話，不過聲音都很小。這邊王子晉和德川家康的交談，原本就是眾人關注的焦點，哪怕是這些人本身正在相互攀談，比如袁黃和西笑承兌，顧允成和神屋宗湛，可是他們另外一隻眼睛都始終在關注著王子晉與德川家康的交談。這倆人忽然都不說話，相互就這麼看著，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在這間屋子裡可以說是無比醒目！
無視周圍忽然安靜下來的詭異氣氛，王子晉對著始終保持笑容可掬的德川家康，舉起了手中的茶碗，鄭重其事地道：“家康殿下說得有理，是我王子晉小看了東瀛的人物！這廂，謝過！”說罷，將茶碗裡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德川家康笑了笑，也將手中的茶喝完了，向王子晉深深點頭施禮，起身，方道：“今日之會，誠為幸事，不過請天使殿下明白，此番兩國商談，在下無論如何，都不會後退半步的，若是天使殿下不能原諒，也只能是慨嘆命運捉弄了。告辭！”又向幾位明使點頭示意，隨後大袖一揮，德川家康胖大而不失靈活的身子從席上升起，看都不看房中的神屋宗湛和西笑承兌，徑自就這麼出去了。
神屋宗湛面色有點尷尬，不過這談判本來就不是他的事，他只是招待一下，兼非正式溝通而已，所以權當沒聽見。西笑承兌的臉色可就比較難看了，這屋子裡就這麼大，大家說話的聲音也不算大，所以剛剛王子晉和德川家康的交談，估計這裡所有人都聽見了！本身這個談判就很叫人頭痛了，臨時換掉了石田三成，換上來的是德川家康，這又讓西笑承兌有點措手不及的惱火，現在大家第一次正式談判，就鬧得這麼僵，德川家康甚至發出了近乎於終止談判的話來，這叫老和尚實在是有點受不了啊！
心裡憋屈之餘，還是正事要緊，西笑承兌發揮日本人一貫的作風，一個勁地抓住王子晉給他們道歉，說什麼德川家康的態度，並不代表日本的最終表態，他還是會向豐臣秀吉稟報，請明使不要急躁云云。王子晉笑嘻嘻地聽著，也是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一句話就讓西笑承兌差點吐血：“家康殿下很好啊，是個明白人，說話也很坦白，本官很是欣賞！不如，在下便在這裡等兩日，兩日之後還在此間，便要聽到貴國的態度，到底是和是戰，一言而決吧！”
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我說家康的態度不是正式的表態，我會向太閣殿下申訴，要求他作出反省的啊！西笑承兌簡直想要抓住王子晉的脖子這麼對著他的臉大聲吼叫，不過最終還是保持了平靜，這是兩國的談判，關係到上百萬人的命運，會有人在這樣的場合胡來嗎？這兩個人的針鋒相對，顯然都是大有深意的啊！
第一天就鬧得近乎破裂，這種談判估計座中很少有人會想到，所以大家回去之後，都聚在一起商量——這裡的大家，指的是中日雙方。
大明這邊，使團四巨頭匯聚在王子晉的房中，在李魚兒示意周遭已經建立起了警戒，沒有洩露之虞之後，顧允成迫不及待地向王子晉發難：“王大人，為何今日會鬧得這麼僵？雖說東瀛小國不知王化，不明天朝禮節，大可慢慢教導，何必弄得劍拔弩張，把自己和這等化外之民一般見識？王大人若是放心得過，來日待下官將此中關竅向倭人細細講明便是。”
他倒是一番好心啊！王子晉很是詫異，真沒料到顧允成的反應會這麼好，只不過，顧大人，你也真的是太小看東瀛這些人物了啊！他笑著搖了搖頭，道：“顧大人好意，下官心領了，只是倭人今日之言行，中有深意，不可不察。袁大人，你是當今少有的智者，又深知兵法，可知這裡面的蹊蹺？”
袁黃本來是微笑著很淡定的，被王子晉點名了，也只是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道：“王大人應該已經是心中有數了吧？今日這倭酋德川家康，確實是個人物，這是在撇清他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