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1 / 1)
佟大綱聽著當然高興,可是問王子晉為何這麼說,王子晉卻不肯細說了,實際上他一時也說不出許多道理來,只不過是簡單的邏輯推理而已:沒有那些兵器,努爾哈赤就大勝了,現在我錦上添花了,那還不得更加大勝?當初他之所以向努爾哈赤示好,也正是出於這種心理,反正是改變不了即將發生的事實,還不如趁這個機會擴大一下自己對建州部的影響力,將來等自己有能力,時機也成熟了,再來給建州使絆子也不遲。
但是這話,他可沒辦法對佟大綱細說,只能是微笑不語了,好在和一路上頂著北風趕路,說話也不也是很方便,佟大綱也沒法細問。
直到離義州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使團在驛站中好好休息一晚,收拾清爽準備明天進義州了,佟大綱才找到機會,抱著一罈子酒把王子晉堵在房裡,非要找他喝酒。
王子晉當然知道他想問什麼,一邊喝酒一邊東拉西扯,好半天才想明白道道,便將酒罈子擺在一邊,比劃著說給佟大綱聽:“大綱啊,你別看南關和北關糾結九部聯軍,三萬之眾,其實烏合之眾,未必有多少戰鬥力。咱們掰開了說啊,南關和北關這扈倫四部,加起來是一萬人,當中南關和建州部仇恨最大,這是此戰的主力;北關哈達部就沒有那麼堅決,是因為前年他們的指揮歹商橫死,這筆賬不知怎麼就算到了建州的頭上。”
這些事,當然都是佟大綱告訴他的,這小子對於遼東這些部族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清楚的很,堪比後世專門搞這些的專家學者了,甚至比這些學者還要強,至少這小子是圈內人,而且沒有什麼利益訴求,不會瞎編!
“所以,南關和北關,是此次聯軍的主力,尤其是南關,鐵定是要打前鋒的。”王子晉把這一萬撥開,再說後面:“蒙古三部,和建州沒有什麼世仇,然而李成梁致力掃蕩蒙古各部,建州依附寧遠伯為其前驅,所以蒙古各部也應邀前來,就是要出這一口氣。蒙古人的戰鬥,你是知道的,跟女真人比起來,長於奔襲騎射,而短於短兵相接的肉搏,如今努爾哈赤將大軍駐紮到古勒山一帶,扼守要害,蒙古人無從施展,只能眼看著南關和北關去打頭陣,這也放到一邊。”
“長白山兩部,長年處於深山之中,生活窮困,此行純粹是眼紅建州部近年來的富庶,想要劫掠而來的,當然更加不肯打硬仗。”王子晉用手撥拉了一會,指著代表南關和北關這扈倫四部的肉骨頭下了結論:“這一戰,其實努爾哈赤只要能打敗南關和北關,那麼就是穩操勝券了,這烏合之眾,主力一敗就是大亂,完全無法收拾。弄不好,戰後努爾哈赤乘勝追擊,都能把長白山兩部降伏為己所用呢!”
“說得好!”王子晉剛說到這裡,門外忽然有人喝了一聲採,他和佟大綱都是一驚,這裡是使團駐紮的驛站,距離義州又很近了,到處都是入朝的明軍,是誰能夠無聲無息地來到這裡,還聽到了他們所說的話?
王子晉忙起身來,將門開啟,一眼就看到了李魚兒,登時心裡有數,來人之所以能輕輕鬆鬆到了自己的門外,應該就是李魚兒的緣故了。再看李魚兒身後幾人的面目,王子晉立時吃了一驚,俯身就要下拜:“末將王子晉參見李大帥!”來人竟是李如松!對著這位提督東征諸軍事,王子晉自覺還是以遊擊將軍的身份參見比較好。
李如松笑了笑,伸手把王子晉拉著,沒讓他跪下去,道:“不必多禮,進去說話。”說著當先而入,在主位上一坐,便將這地方當作是他自己的中軍大帳一般,不過他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格和底氣。
除了李如松,還有李如柏和李如梅,這李家的兩兄弟,看樣子也是隨軍而來,都穿上了副總兵的服色,一屋子三個高階將領,王子晉和佟大綱只有站著的份,還得趕緊恭喜李如柏和李如梅升官。
李如柏倒是很客氣,他向來看重王子晉,這次連他大哥都跑到這裡來見王子晉,他自然要多給王子晉幾分面子。李如梅則比較矜持一些,大概是寧夏一戰力戰升官,自覺武功過人,他和王子晉也不是很熟,說不定對於李如松這麼巴巴地迎出幾十裡來見王子晉還很有些意見,對於王子晉的拜見只是點頭而已,話也懶得多說一句。
禮數見過,李如松叫坐了。王子晉拉了張凳子坐下,看李如松時,只見這位只是有一面之緣的大將,比起去年年底在紹興見面時可見老了,寧夏的風霜,激烈的戰鬥,顯然是讓李如松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不過,他的精神倒是極好,衝著王子晉笑道:“當日紹興老師門外初見,老師那般看重於你,本帥還有些不以為然。不過這一年來,你倒是屢屢有驚人之舉,尤其精於大略縱橫,頗有老師的遺風!那條狗,還好麼?”
王子晉欠了欠身,道:“甚好,那狗就養在義州,我取了名字叫做鄭板橋,精乖得很,不像狗,倒像是個人。”
李如松很是詫異,追問為啥叫這麼個奇怪的名字,王子晉胡亂扯著混過了。李如松也不在意,續道:“本帥星夜趕來,是想要親耳聽聽,你對朝鮮戰事的見解,此前那封信,令本帥獲益良多啊!想不到這一來,還沒聽見朝鮮的戰事,便知曉了建州安危,子晉真乃大才!敢問子晉適才所說,可有幾分把握?”
王子晉心中躊躇,不曉得該說到什麼程度。他知道李家一向是扶持建州部來牽制南關和北關的,建州部如果被南關和北關打殘了,這肯定不符合李家的利益。但是如果建州部打敗了九部聯軍,實力大增,是否就合乎李家的利益呢?這就很難說了,李如松是李家兄弟中才華最為出眾的,他會不會看到建州部尾大不掉之後所帶來的各種隱患?
想了想,還是不宜著急上眼藥,只看李如松讓佟大綱繼續留在這裡,就可見他未必會對建州部存著多少野心。王子晉有了定計,便道:“總有個五六分把握吧,九部聯軍聲勢浩大,建州若要得勝,唯有集中兵力打擊南關和北關,破其首腦,散其脅從才能取勝。我聽大綱說,努爾哈赤將主力在古勒山佈陣,應該也是看破了聯軍的虛實,故而選擇此地交戰,就是要讓聯軍的兵力優勢無從發揮,憑藉著其本部較為精良的兵甲擊敗先陣的南關和北關,而後乘勝掩殺,可獲大勝。”
“好!”李如松又叫了一聲好,點了點李如梅,道:“五弟,聽見沒?我問你努爾哈赤為何移師古勒山,你還以為他是想要扼守此地以待聯軍糧盡而退,卻看不出努爾哈赤的真正心思,他是要趁著這次良機,一舉樹立他在遼東各部之中的地位!這傢伙,心大得很吶!”
王子晉心一跳,一陣驚喜,從李如松的話語中,這位李家大郎竟然已經對努爾哈赤有了戒心!可是,佟大綱聽到這話又該怎麼想?
他側過頭來瞥了佟大綱一眼,卻見這小夥子臉上顯得很是迷茫,似乎還沒聽出李如松說這話到底是什麼用意。偏偏李如松還不放過他,點了點佟大綱:“大綱,你們寬甸佟家,跟建州部是同氣連枝,你是盼著建州大勝了?”
佟大綱只是經驗不足,人可不傻,被李如松這麼一問,才聞出點不同的味道了,霍地站起,大聲道:“大帥!我佟家乃是大明的忠心臣子,建州部若是牢牢跟著大明,那自然是一家人,他要是得勝忘形,要做大明的叛逆,我姓佟的願為大軍前鋒!”
李如松把手一拍,激賞不已:“說得好!建州,乃是大明的建州,努爾哈赤素來恭順,他倒不是什麼問題,就怕他勢力大了,部眾多了,若是部下和大明邊吏齟齬漸多,只怕會有些為難處。你佟家,和努爾哈赤同氣連枝,這些年仗著建州也賺了不少好處,不過還須謹記,這是大明的遼東,你們,都是大明的臣子!”
這會,王子晉已經混亂了,他想不通的是,為何現在這些人都能說得理直氣壯的?但是歷史的程序,卻是大相逕庭,佟家後來都投靠了滿洲,深受努爾哈赤的信任,後來更是歷代都和皇家攀親,以至於到了康熙中期以後,竟然有了“佟半朝”這樣的俗語!
看看屋裡這些人,再把李如松剛才說的話好好咀嚼了一遍,王子晉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的,陡然間腦中靈光一現,這話就不該這麼聽啊,得領會領導的精神!
李如松是李家的老大,李家的理想,就是常保富貴,守住遼東這塊地方,因此在他們的眼中,起碼在遼東這片地方,李家就是大明,大明就是李家!就像現代的官場中,提到領導的時候未必是指領導,提到組織的時候才真的是指領導一樣,李如鬆口中的大明,如果都換成是遼東李家,那麼這話聽上去就很是順理成章了:這是李家的遼東,你們是李家的家丁,努爾哈赤也是李家的家丁出身,都是為了李家辦事的,都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聽話的,少不了你們的好處,有那不聽話的,大家一起抄傢伙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