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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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王子晉才領會到了李家的態度。也不能說就錯了,在李成梁之前,十年間死了三個遼東總兵,都是戰死沙場,這說明大明的制度有問題,在遼東這塊行不通了。只有當李成梁壟斷了遼東的商民之利,並且用這巨大的財富供養起了精銳的家丁團,這才增強了軍事實力,扭轉了被動的局面,以至於二十年間勝多敗少,十次大捷告慰太廟。

但是,家丁制度有其極限,一旦這個集團得到了利益,過上好日子了,那麼繼續奮戰的動力便會失去,集團的進取心和戰鬥力都會急劇下降。李成梁後期的幾次失利,就已經暴露出了這種趨勢。而且這個家丁集團因為壟斷了遼東的利益,使得後面要重振遼東兵制的種種努力,都會遭到這個集團的抵制,因為這會觸動到他們的既得利益!

王子晉很想嘆氣,從歷史的事實當中,他可以總結出這些經驗教訓來,但是歷史之所以是歷史,並不是因為當事人都是白痴,看不到問題所在,而是因為各種條件的限制,他們沒法去改變!就拿李如松來說,你讓他把已有的家丁集團重新篩選一遍,淘汰那些歷年立功,但是現在已經失去了進取心和勇氣的將士,這可能嗎?要真能那樣的話,也不叫家丁,改叫職業軍人算了!

他這正想事呢,李如松卻又將話題轉到他的身上:“子晉,本帥接到祖承訓為你送來的書信,信中所言令本帥茅塞頓開,堪稱是朝鮮之鑰!是以漏夜趕來,就是想要趁著你還沒進義州的功夫,跟你好好說說。”

王子晉知道他的意思,為何要趁著自己沒進義州,巴巴地趕來和自己商談?這不是衝著自己,而是衝著經略宋應昌來的!王子晉現在的身份,雖然是掛在大明遼東都司的名下,但是他接受了聖旨,已經算是北京兵部直管了,在回京述職之前,他在朝鮮的地位是比較超然的,不管是宋應昌還是李如松,如果王子晉不願意的話,都沒辦法命令他做什麼。因此李如松是要搶個先手,就是怕王子晉到了義州之後,被宋應昌給橫刀奪愛截了胡。

當然,從王子晉的角度來說,他在這次戰事中是有自己的訴求的,那雲樓還有兩千多口子,等著他立功去贖身呢!所以他也儘量要和這兩位中的起碼一位搞好關係,以便繼續置身於這朝鮮戰事當中,才有立功的機會——從現在的情勢來看,大約也只能選擇李如松這邊了吧?

未來的老闆親自上門,這對於王子晉來說還是很舒服的,所以對李如松的不恥下問,他也是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將自己到朝鮮之後的所作所為,所見所聞,一一說了一遍。饒是他已經簡單再簡單,可是千頭萬緒的,也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才告一段落。

這一個多時辰之中,屋子裡的幾個人就一直保持著傾聽的態度,就連性子比較驕傲的李如梅,也一直沉默地聽著,只是他看著王子晉的眼神,隨著王子晉說得越來越多,而變得越來越鄭重。李如松更是聚精會神,偶爾問個兩句,也以不打斷王子晉的陳述為限度。

等到王子晉說完了,他是長出一口氣,其餘四個人也是長出一口氣,老實說身為將門出身,這幾個人還真不習慣聽一個書生說這麼多話,要不是大家都聽得出,王子晉所說的,都是朝鮮戰局的關鍵之處,誰會有這耐心?

李如松先是誇獎了王子晉幾句,方道:“子晉,你說得是極好了,不過指望倭寇老老實實把北方四道讓出來,敞開大路讓我軍得以直衝漢城,這恐怕還是不切實際。”

王子晉點頭稱是,心裡卻在吐槽:當然了,你肯定是不希望這麼平穩接手北方四道啊,那樣的話,功勞都是這個談判使團的了,還有你李傢什麼事?具體到個人,這使團的主要成員中,正使沈惟敬是兵部尚書石星的人,禮部主事顧允成和兵部主事袁黃都和李家沒什麼關係,他王子晉雖然和李家關係曖昧,但是在官面上大家也沒多大交集,李家怎麼都沒辦法沾到太大的光呢。

李如松的選擇,看來還是和歷史上一樣,先打上一仗再說。他是剛剛平定了哱拜之亂,前後砍了上萬顆人頭的將軍,這當兒正是躊躇滿志,但覺天下無敵了,區區倭寇,連祖承訓的幾千人都打不過,現在他率領大軍前來,那還不是一鼓盪平?這樣的功勞不搶的話,那還是李家的兒郎嗎?

憑良心說,李如松這麼想,不能說錯了。武將們存在的使命,就是要消滅敵人,現在敵人就在不遠的地方,而且看上去是那麼的衰弱,一推就能倒下的,想要讓這幫武將們袖手等著敵人自己讓出地盤來,這實在是太難了。哪怕是在後世,軍隊職業化和國家化都已經到了極高的程度,這種情況下朝廷也很難阻止軍隊的行動。

王子晉也不在乎李如松搶什麼功勞,他的功勞反正已經有了,多一點少一點不算什麼,相比而言,能夠和李如松拉近關係,這才是他更看重的,因為這一場仗,哪怕他已經做了這麼多,如果大明沒有足夠的重視起來的話,還是不會那麼快結束的!只要他能夠保持對李如松的影響力,就是保持著對於朝鮮戰局的影響力,有的是他立功的機會。

所以對於李如松的說法,王子晉是頗為讚許,也沒說什麼,李如松見他如此,好似還鬆了一口氣,態度就更加熱切起來,忽然輕嘆道:“唉,得子晉者,得朝鮮也!只可惜子晉你王命在身,要趕回京中面聖,無法親見本帥掃蕩倭寇,甚是遺憾吶!”

這橄欖枝拋得好明顯丫!王子晉心領神會,趕緊抓住:“承大帥看重,末將敢不效犬馬之勞!回京面聖時,末將便要向皇上請命,再到大帥麾下效力,必要將倭寇趕下大海,澄清這三千里江山的妖氛,方能暢我平生之意。”

李如松大喜,連連說好,李如柏和李如梅的態度也越發親熱,這就表示,王子晉以後將正式成為李家集團中的一員,而不再是這麼遊離了!李如松笑了一會,從懷裡取出一個鐵牌來,王子晉忙伸手接過了,只聽李如松道:“子晉,你回京之後,憑這令牌去見我爹爹寧遠伯,他老人家也很想見見你,聽聽你對朝鮮和遼東諸事的看法。”

日子有功啊!王子晉心裡甚是高興,他一直都在向李家示好,就是想要背靠這棵大樹好乘涼,他可從來沒忘記,在太倉婁江那裡,還有個朝廷大佬王錫爵一直惦記著他呢!記憶中,王錫爵的首輔生涯,正是從萬曆二十一年開始的吧?

果不其然,李如松隨即就提到了王錫爵。他沉吟片刻,道:“子晉,聽說你和王婁江家裡,似乎有些不快?”

這已經不算是什麼秘密了,王錫爵的孫子王時敏到了京城,大肆宣揚王子晉是個招搖撞騙的小人,幾乎鬧得盡人皆知,以至於當王子晉二次奉使之後,還有人為此推斷,說王錫爵的聖眷已衰,不會再進京輔政了!所以李如松會聽說這件事,王子晉也不意外,只是苦笑道:“王時敏公子,在鄉間時對末將就有些成見,聽說末將沾了王家的光,故而氣惱,這也是無可如何。王閣老,倒是很隨和的。”

李如松笑了笑,道:“若真如此,自是最好,否則的話,你這次回京,日子可未必有多好過,因為王閣老,馬上就要進京執掌內閣了!”

終於要來了!王子晉並沒有感到多大的壓力,這是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的事,王錫爵對他的看法已經不容扭轉,已經發生的事也無法改變,多想有什麼好呢?他只是苦笑一聲,道:“王閣老縱然閒居鄉里,要想對付末將也就是一句話的事,進不進京輔政,對末將來說也沒什麼分別。嗯,或許還要好一點,如今朝中各派勢成水火,王閣老執政之後,眼裡未必就有末將這隻小蝦米在。”

李如柏和李如梅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王子晉前面一句話,說得還挺有道理,後面就有點聽不懂了,怎麼王錫爵的權力大了,對你反倒是好事了呢?佟大綱根本已經是在聽天書了,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去過北京呢!聽到皇帝啊內閣啊兵部啊這些詞語從王子晉口中淡淡道出,已經讓王子晉在佟大綱的眼中多了好多光環了。

唯有李如松,聽到王子晉這麼說,雙眼一亮,擊掌道:“子晉料事明快果決,就是這個話!我爹也說,這次王閣老進京輔政,重中之重就是明年的京察大計,這個節骨眼上,他也是如履薄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子晉你放心,王閣老的手再長,總伸不到我東征軍中來,只要你交卸了這趟差事,重回東征軍中效命,本帥自然保你個錦繡前程!”

李如松的身份說出這種話來,王子晉那還有什麼可說的?當即謝過了,這可是真心誠意的,李家這條大腿,總算是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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