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1 / 1)
李如松漏夜前來,主要還是為了收服王子晉為他所用,至於朝鮮的作戰方略,他可沒指望從王子晉這裡聽到什麼。其實王子晉也有自知之明,冷兵器時代的戰爭自有其特點,如果他這個隔了幾百年,連這時代人的兵器都不怎麼了解的人都能指點軍略,那麼大明朝的儒帥儒將們都可以百戰百勝,大明朝恐怕早就打得天下太平了吧?
從一開始,他就打定了揚長避短的主意,唯有後勤和情報和兩方面,可以將他的優勢發揮出來,即便是剛剛成功摧毀了倭寇水師主力,改變了戰爭走向的玉碎行動,主要也是從後勤補給和情報分析的角度出發,而不是透過正面交戰取得的。事實證明,李如松所看重的,也正是他這兩方面的優勢。
他對李如松也有信心,除了比較容易輕敵冒進之外,此人稱得上是一員良將了,而輕敵冒進這個毛病,起碼現在來看不算什麼大問題,倭寇已經被削弱了很多,己方的情報工作又比歷史上好了不知多少倍,如果這種條件下李如松還是要中倭寇的埋伏的話,那他也就配去死了吧?嗯,聽著有點冷血,不過王子晉就是這麼想的,你既然牛哄哄的,那就要拿出資本來,這種佔盡優勢的仗都打不好,你不去死,難道讓手下那些無辜的將士去死麼?
當晚大家盡歡而散,要不是還要趁夜趕回義州,李如松非得跟王子晉好好喝兩杯不可。嗯,王子晉甚至一度被李如松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按照很多書上的橋段,這會李如松會不會提到他家有個小九妹,年方二八貌美如花,還待字閨中沒有許配人家?事實上,這種聯姻在古代是再平常不過了,李家後來為了拉攏舒爾哈赤,挑撥他和其兄努爾哈赤之間的關係,不是還讓李如梅和舒爾哈赤聯姻麼?
幸好,李如松並沒有說出這話來,只是和王子晉聊了些閒話,主旨還是說朝鮮和遼東的事務,言語中對於當朝大佬們的識見很是不屑,也很擔憂遼東的局勢,許多地方和王子晉也不謀而合,倆人倒是越聊越投機了,頗有相見恨晚之感。當然王子晉的腦子還是很清醒,現在雙方的身份已經有主從之別,不得輕易僭越,就好比自己面對著比較平易近人的上司,如果真的以為他很想和你平等相待,那你就等著被穿小鞋吧!
第二天一早,使團上下收拾妥當,把壓在箱籠底下的嶄新官服都拿出來換上了,他們要進義州,向已經接管了朝鮮大權的經略宋應昌述職!因為宋應昌如今的位置,是全權處置朝鮮諸事,這和議自然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這也是之前王子晉很是擔心宋應昌會給他穿小鞋,所以提前寫信給李如松的原因所在,當然現在他就不擔心了,李如松那種態度,宋應昌還能刁難得了他才怪!
一路上,不時有明軍馳騁往來,他們甚至看到一大隊偏廂車從身邊過去,向著南方開進。這種車輛是在戚繼光手上成形的,他用這種車輛裝載弗朗機等火器,配合大軍機動作戰,效果十分顯著,鎮守薊門時令蒙古喪膽,一步都不敢靠近!如今這種車輛來到朝鮮,就代表著大明軍隊中威力最大的火炮部隊也已經開到了,即將開始的和倭寇之間的戰事,這些站在當今軍事技術尖端的武器,將會綻放出何等光輝?想到這,王子晉甚至很有種衝動,乾脆不回北京去,就留下來等著開戰吧!
想歸想,他也知道這不現實,萬曆皇帝親自召見交付的任務,怎麼可能不回京交差?差堪安慰的是,他一路上見到明軍的行動,顯得很有條理,道路上一直秩序井然,始終沒有發生堵塞和爭道的情形,沿路的保障也很得力,比如那一隊炮車駛過之後,就有小東廠和軍吏先後來檢視道路狀況,以確定其後的部隊能否照常透過。
這都是他手上定下來的制度,結合了這時代的才剛剛有了萌芽的兵站學,以及他所掌握的物流管理方法而成,可以說就是他心血的結晶,看到這種制度能夠幫助明軍更好的作戰,王子晉這心裡別提多美了,哪怕是頂著北方來的寒風,颳得臉上生疼,還是凍不住他的笑臉。
顧允成恰好靠過來,想要和王子晉說什麼,乍見他臉上笑眯眯的,大為好奇。雙方走了這一道,關係已經不像剛出京是那麼彆扭了,顧允成便問道:“王大人,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王子晉揚起馬鞭,指了指明軍的隊伍:“王師雄壯,所向必定克捷,咱們這次出使,也算是不辱使命,下次若是再往東瀛,說不定就是前去受降了。想到這,本官就為之開懷吶!”
顧允成連連點頭,他絕對是很巴望著把倭寇打個落花流水的,那幫小矮子,態度可是狂妄得可以啊!不過,他要和王子晉說的可不是這事:“王大人,兩番出使不辱使命,這次必定是要青雲直上了,只是國朝制度,總是科舉才是正途,王大人若是願意潛心溫書,兩年後大比求個功名,那時方是扶搖直上的好時候吶!”
又來提這茬——嗯,不對!王子晉看了看顧允成,又想到昨夜和李如松說起的,王錫爵即將進京接任首輔,刀鋒直指明年的京察大計,頓時反應過來,這傢伙是在為了應付王錫爵佈局吧!想要如何使用我這枚棋子呢?
他微微一笑,道:“誠哉斯言!顧大人,實不相瞞,下官也是這般想法,投筆從戎只為了驅逐倭寇,待到此事了後,自當辭官回鄉苦讀詩書,才好光宗耀祖啊!”不是他瞧不起當武官,而是當時的觀點就是這樣,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要不是這八股實在是不好搞,而自己又得罪了大佬王錫爵,王子晉真心是很想去考試做官的啊!
顧允成要的就是他這話,當即拍著胸脯保證:“王大人既有此志,下官自當盡力成全,那南京學政乃是我兄長知交好友,王大人既已有了南京應天府的貢生身份,不妨就在他那裡應試,想必以王大人聰明機智,胸中才華,下次大比的金殿之上,必定會有王大人的一席之地!”
這是拍馬屁麼?不,這是明明白白的封官許願啊!科舉這東西,說起來是憑著才華,也有種種制度保證公平,實際上還是拼家世拼身份的。這倒不是說科舉制度問題,就算是完全不作弊,這裡面也有個資源分配的問題,掌握科舉話語權的,總是那麼一小撮人,好比顧允成提到的學政,就是這一撮人之中的。
可以說,只要是一個學政盡力支援,本人又能有點底子的話,起碼一個舉人是跑不掉的!道理也很簡單,就跟現在考研究生一樣,你不去和導師事先溝通好,哪怕你政治和外語考再高都沒用,專業科目你肯定沒人家考得好。這明朝的科舉,裡面門道也很多的,考前有很多士子都會到處鑽營拉關係,為的就是掌握本次考試的風向,學政或者考官的嘴裡露出一點風來,就夠他們受用不盡了。
所以顧允成這麼說,等於就是在向王子晉承諾,你和我們打交道,保管你吃不了虧!上金殿是什麼意思?那是殿試啊,如果科舉能夠走到那個地步,就是妥妥的一個進士出身,實打實的金光大道啊!若是這個時代的人,誰不動心?誰不眼紅?
哪怕王子晉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也一樣眼紅!要是換在剛到這個時代,還在蘇州城裡想盡辦法做生意賺錢的功夫,他聽到這話從顧允成這樣的人嘴巴里說出來,估計能高興的一夜睡不著覺吧!身為商場人士,王子晉對於身份的重要性再清楚不過了,大明朝的權力,就是掌握在這幫官紳地主的手裡——當然,你可以說還有皇室,可是那不是一般人能靠的上的,皇帝最信任的就是一種人,太監!你想去嗎?可以,那也得先自己割了,然後再想辦法找門路啊!
真有這種機會的話,哪怕王子晉再怎麼頭痛八股文,也得硬著頭皮上了,考試而已,誰還沒拼過?誰還沒考過自己不喜歡的證書?但是啊,一想到自己所知道的事件發展,王子晉就有點高興不起來啊!因為在歷史上,萬曆二十一年,也就是明年的京察,王錫爵和顧憲成這幫人鬥得是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現今的吏部尚書孫瓏是走人了事,顧憲成最後也沒落了好,還是被趕回家種田去了,當然王錫爵也是差不多時間,跟顧憲成前後腳,一起下崗回家了。
結局如此慘烈,那過程就不用說了,這樣的大漩渦,王子晉敢投身進去嗎?還嫌他在王錫爵那裡的仇恨度不夠高是怎麼的?也不用想什麼置身事外的好事,顧允成這個時候來下大本錢拉攏自己,鐵定是為了給京察時對付王錫爵準備炮彈的,既是王錫爵的小同鄉,又在朝鮮戰事中有著很大的發言權,自己簡直就是最佳炮灰的代名詞吧?
雖然不想一頭扎進去,可王子晉也不想斷了這條路,這是他可以傍上的靠山之一呢,哪能輕易放棄?只不過要掂量好自己要付出的代價而已。他剛應付了兩句,還沒說到顧允成最想聽的話,前面陡然一陣喧嚷,跟著陳甲亮便飛馳回來,衝著王子晉叫道:“王相公,前面是經略宋大人全副依仗出迎,請相公速速前去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