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1 / 1)
六阿四自己就有小賬,這也是王子晉吩咐過的,必須要單獨建立自己的賬戶,否則繞來繞去,把外人弄糊塗的同時,自己也給搞糊塗了,這可就太二了!這次過來,六阿四就帶著小賬,上面條分縷析,記得清清楚楚,毫不誇張地說,如果這賬本落到倭寇的手中,大明這一戰就輸了一半!
這賬本上面,將明軍的狀況記述的是清清楚楚。兵力方面,現在跨過鴨綠江來到朝鮮的明軍已經多達五萬三四千人,其中主力是遼東兵,多達三萬六千人,這當中還包括了先期已經入朝的九千人。李如松的親信宣大兵有一萬之眾,這裡面的骨幹其實還是他從遼東帶過去的家丁家將,然後在宣大任上拉起來的隊伍,經歷了寧夏戰事的洗禮,其戰鬥力也不遜色於遼東兵,甚至由於剛剛打了勝仗,這一萬宣大兵的裝備還要好過遼東兵,馬匹和士兵的比例就達到了將近二比一的地步。
除此之外,還有薊鎮兵四千,浙兵三千。從裝備上可以看得出來,四千薊鎮兵都是玩弗朗機炮的,王子晉來時在路上見到的那些偏廂車,就是這些薊鎮兵了。至於浙兵——他摸了摸下巴,離得這麼老遠的,朝鮮的寒冷又遠超江浙,這三千浙兵拉過來是做什麼的?
六阿四一句話就讓他恍然大悟:“王相公,你可別小看了這些浙兵,這都是當年戚少保打平東南倭寇留下的老底子,戚家軍!”
王子晉頓時肅然起敬!嘉靖平倭諸將之中,俞龍戚虎並稱,其中戚繼光的功業更加耀眼,他的四千戚家軍編練成軍之後,幾乎每一場戰鬥都是摧枯拉朽,大勝輝煌,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掃蕩了浙江沿海的倭寇侵擾!浙兵的威名,由此打響,其後戚繼光北上薊門守衛邊疆,當時北邊軍備廢弛,戚繼光在大雨中閱兵,他自己從浙江帶來的四千兵立於雨中終日,渾身浸透不飲不食,卻始終無一人發一言,邁一步,鐵軍風範震懾薊門,一日之內就讓戚繼光威震薊門,樹立起了新的標杆!
所以浙兵也好,薊鎮兵也好,都是戚繼光的遺澤,響噹噹的戚家軍!只可惜因為是張居正的鐵桿,戚繼光在萬曆親政之後很快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被奪了薊鎮的兵權去了廣東,不久便病逝了,將星凋零,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在投閒置散中默默無聞地消失,實在是令人扼腕!麥克阿瑟那句“老兵不死,只是漸漸遠去”,用在戚繼光的身上當真是令人心潮起伏,不能自已。僅僅十年而已,若是戚繼光如今尚在,重新啟用來朝鮮征戰,倭寇聽到戚繼光的名字大概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吧!
“走,去浙兵的營地看看!”王子晉當機立斷,他在義州停留不了多久,沒幾天就要去京城述職,而這些浙兵即將投入戰鬥,說不定很多人都會永遠長眠在這片土地上,就再也看不到了,不趁這個機會好好看看,豈不是平生憾事?他把賬本一合,讓劉阿三揹著,幾個人騎上馬就往城外來。
義州的明軍大營是王子晉親自規劃建設的,可以容納三萬人馬同時居住,主要勞動力都是來自因為戰爭而流離失所的朝鮮災民,所付出的只不過是糧食而已,大部分也都是朝鮮方面支出的,大明的耗費就是大約五萬兩銀子,省得不能再省,也是王子晉的得意手筆。
對於這個地方,他當然是最熟悉不過,一出義州城就奔著這個方向來,誰知卻被六阿四給叫住了:“王相公,錯了錯了,是走這邊。”
這邊?王子晉一怔,他當然知道這個方向,靠著海邊,土地都很貧瘠,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哪裡有地方讓數千大軍居住?見他神色疑惑,六阿四也有點尷尬,吞吞吐吐地道:“王相公,你有所不知,這浙兵雖然善戰,可跟遼東兵好似說不到一塊,放在一起老是打架,好在沒出什麼大亂子,小人不敢讓他們住在大營,只能是放到這裡。”
王子晉眉頭一皺,也沒說什麼,繼續縱馬馳騁。轉過一片樹林,只見一大片帳篷,外面豎著木柵,挖著壕溝插著鹿角,刁斗森嚴旗幡招展,好一派大軍景象!王子晉一看就覺得心裡舒服,他來到這個時代以後,這是他所見的建設最嚴格的軍營了,遼東兵們雖然驍勇善戰,可是在這方面被浙兵一比就比下去了,那營房要不是王子晉規劃好了,簡直就跟狗窩差不多!
這當然不是說遼東兵不講究軍紀,而是風格不同,他們長年在北邊和遊牧民族作戰,很少有打陣地戰的機會,這方面當然就不怎麼講究了。相反戚繼光當初編練新軍時,是從無到有,將原本不擅長戰鬥的義烏礦工訓練成軍人,所以格外強調紀律和訓練,造就了浙兵這種風格。
戚繼光的軍事訓練,在世界軍事史上也有他的地位,後來西方人將其軍事理論和西方荷蘭的莫里斯公爵相提並論,稱之為新軍事革命的發端。莫里斯公爵是西方軍事史上的傳奇人物,其領導的尼德蘭革命,打造了世界上的第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影響力波及後來的胡斯戰爭和三十年戰爭,最終奠定了西方近代軍事改革的基礎。
而戚繼光的命運就沒有這麼好了,他的《練兵實紀》和《紀效新書》,可以說是復興了當年秦漢時代的軍旅制度,而那些制度,原本都已經隨著五胡亂華,成為了歷史的塵埃了。在此基礎上,戚繼光發展了合成兵種作戰和條令規範,使得明朝的軍隊訓練向著標準化和職業化跨進了一大步。可惜的是,此時的明王朝江河日下,已經沒有實力將全國的軍隊都用這種方式加以改造,更可惜的是,戚繼光本人也因為朝廷中的權力更迭而投閒置散,以至於他嘔心瀝血的成果,沒有帶來什麼意義重大的進步。
戚家軍的最終命運,是在努爾哈赤攻打瀋陽的戰鬥之後,作為援兵和白桿兵一同赴援,結果在渾河邊一場血戰,三千戚家軍的最後種子,英勇奮戰至全軍覆沒,從此戚繼光的兵法,再也沒有了實踐的傳承者,只剩下了薄薄的兩本書,中國大地成為了八旗兵耀武揚威的戰場!
神馳飛越之中,王子晉不禁有些恍惚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是不是可以為這些浙兵多做點什麼?哪怕不是為了戚繼光,就僅僅是為了這些遠道而來,來到異國的土地上作戰,卻落得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浙兵將士們!——剛才,從六阿四的語焉不詳之中,他就已經想見了浙兵的處境。東征諸軍的總帥是李如松,主力是遼東兵,其他的部隊受到排擠那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浙兵和遼東兵還很有點格格不入。
他揚起馬鞭,指著眼前的營地,好似是在自言自語:“你們看,這營地可不一般啊!這片地方,你們一路過來也曉得了,土地都凍得邦邦硬,一刀砍下去也就是一道淺痕而已,這幾千人的營地,居然能建的像模像樣,木柵深壕,刁斗鹿角,章法絲毫不亂,大白天的營地裡寂靜無聲,只有號角鑼鼓隱約可聞,真乃是周亞夫之風也!”
六阿四是飽學之士,當然知道這個典故,其實王子晉這是外行的說法,如果是真正的儒生,不會直接說周亞夫的名字,而是應該以細柳代名,那是周亞夫練兵的地方,也是軍紀森嚴的代名詞。但是王子晉的重點,他也聽了出來,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這是在說他的工作沒做好啊!
不是麼?大冬天的,入朝的明軍將士原本都該有營房可住,義州加上附近的幾個州縣,王子晉早就準備好了足夠六萬人居住的營地,哪怕條件不一樣,可是總不用現造軍營這麼受罪吧?要知道朝鮮的冬天,如此之寒冷,那地面就連挖土機挖起來都很費勁啊,別說是用人力來施工了!
“王相公,小人,小人——”六阿四也不曉得說什麼好,縱然他有很多理由,比如說事務繁忙,無暇顧及之類的,但是讓數千大明官兵就這麼在野地裡宿營,這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一場風雪下來,這裡不知要凍死凍壞多少人啊!
王子晉嘆了口氣,也沒說什麼,他相信,六阿四是不知道這裡的情況的,他堅守在義州,上面也沒什麼人支援他,身邊鐵定還有袁黃的人掣肘,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不錯了,出現些疏漏也是在所難免——眼下,盡力補救就好了,還說什麼呢?
正說著,前面軍營外一隊士兵已經跑了過來,雖然是衣甲單薄,卻依舊顯得精神抖擻,為首一員把總騎著馬,高聲道:“來人止步!前面乃是大明天兵駐地,爾等不得擅自靠近!”
王子晉把馬向前催了兩步,到了距離那把總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先是高舉雙手,示意自己並無武器,而身上的官服,也顯示出了他的身份。那把總見是個高階武官,雖然看著年輕,也不敢怠慢,忙在馬上抱拳:“原來是遊擊將軍,不知是哪路將軍,到此何事?”
王子晉微笑道:“下官乃是奉皇命前往東瀛出使歸來的,聽說此間有當日戚家軍屯駐,心生嚮往,想來一觀軍容,不知可能進營一觀?”
那把總一愣,這話頭聽著不對啊!你奉使東瀛,走你的就是了,跑到我們這裡來看什麼軍容?你又不是監軍!不過,看在王子晉說話客氣,尤其是說起戚家軍時顯然很是尊敬,把總當年也是在戚繼光的部下受過訓的,心裡卻是生出了幾分好感來,沉吟片刻,便道:“此事,小將不敢擅專,請大人在這裡少待片刻,待小將入營去稟報我家將軍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