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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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總帶著兩個人去營中稟報,剩下七八名士兵抱著手中的武器,帶著幾分好奇,又帶著幾分警惕地盯著王子晉幾人看。王子晉有心和他們拉拉關係,誰知幾次開口設法攀談,卻得不到半點回應,那些士兵都只是沉默不語,倒也不是帶著抗拒,就是不說話而已。

王子晉沒辦法可想,只好在那裡觀察這些戚家軍的傳人。這裡有八個人,加上走掉的二人,顯然就是個成形的戚家軍基本單位,十人滿編,稱為一“甲”,類似於現代的一個班作戰單位,那把總則顯然是臨時帶隊出來巡邏的,不算在內。一旦作戰時,這一個甲便會組成威名遠播的鴛鴦陣,利用手中長短結合冷熱都有的兵器,對敵人造成重大的殺傷。在東南倭亂之中,一直驕狂不可一世的倭寇,就是在鴛鴦陣中吃了大虧。

這會面對著十幾名高階官員,這幾名軍士並沒有多麼劍拔弩張,但是站位已經是隱隱暗合鴛鴦陣的精要了,左右兩邊分開兩組相互策應,短兵當前長兵在側,加上藤牌和火銃,標準的鴛鴦陣火力配備,王子晉敢肯定,如果一旦自己這邊下手攻擊,這個鴛鴦陣就會立刻展露出他的獠牙!

這樣的軍隊,時刻都不忘記自己的訓練,時刻不放鬆警惕,稱得上是精兵了吧?可是再一看他們的衣甲,王子晉就忍不住要掉眼淚了,他們穿得都是什麼啊!在那鐵甲下面,都是單薄的號衣,最多是棉襯裡而已,他雖然沒有溫度計,可是自己穿著上等貂裘,都會覺得冷得有點受不了,這些來自浙江計程車兵,必定是更加難以適應北地的寒風吧!就在這種條件下,他們依然能保持著士氣和戰鬥力,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所謂鐵軍,不外如是!

此時此刻,王子晉的心中不期然地想起的,是長津湖,是松骨峰,是砥平裡,是那數十萬默默無名,卻又傲然天地的身影!這些記憶,早已隨著兒時在祖輩膝下所聽到的那些故事,還有祖父輩們縱橫的老淚,一同深深地印刻在了王子晉的骨子裡,即便不去想起,也從來不會忘記!

在那些浙兵的眼中,這位遊擊將軍的表現就很奇怪了,不說話就不說話吧,怎麼看著看著,都開始擦起眼淚來了呢?可是疑惑歸疑惑,他們卻不會去多嘴問長問短的,他們可還記得自己的職責,是要保衛營盤裡的安全。

劉阿三和六阿四就不同了,見到王子晉忽然落淚,都有點慌了手腳,六阿四尤其惶恐,難道說王子晉和這些浙兵很有淵源,見到浙兵們的處境遭際感懷於心,所以落淚?那樣的話,他可真的是要羞愧死了啊!

王子晉也是直到眼淚水流下來才反應過來,也知道自己有點失態了。這其實也不怪他,都是從小的薰陶,他的祖父輩們在那場戰爭中表現出來的精神意志,尤其是考慮到他們的對手,有那個時代最強大先進的軍隊,還有嚴酷無比的自然環境,那種堅持和大無畏的精神就更加揮之不去,現在只不過是被浙兵的遭遇給牽動了而已。

他擦了擦眼淚,指著那些士兵的衣甲,對六阿四道:“阿四,想辦法,至少讓他們都能吃飽穿暖吧,經略司那裡我來想辦法。”

六阿四心說果然是因為這些浙兵!他也委屈,大明朝的軍需供給體制,雖然比倭寇是要強多了,也比較集中,可是很多地方還是照應不到的,像部隊的衣甲供應這些,原本都是各路兵馬自己籌備的,入朝之後有什麼需要的,再向經略司這邊申請,其實就是要花錢來買的。不過大明地方大,國力雄厚,經略司手裡的軍需物資堆積如山,儘可調撥給各軍使用。浙兵之所以這麼寒酸,很大原因應該是他們自己沒有向上面提出申請吧!

但是他不敢辯駁,王子晉的所作所為,還有他取得的那些成績,早就得到了六阿四的尊敬,現在王子晉眼淚都掉下來了,這還不是他的失職?當即沒口子地答應,原本這是要經過經略司的,可是六阿四掌握著後勤管理的大權,哪怕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官職,僅僅頂著個義州總兵官署幕僚的身份,他想要撥出幾千人的寒衣來,也不費什麼事。

他們說話時,也沒有要揹著那些浙兵的意思,自然句句都落在幾個士兵的耳中。當兵的都很簡單,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見到王子晉落淚,又聽到他吩咐手下要保證自己兄弟夥的寒衣,幾個兵的眼神登時不同了,透著那麼激動和親熱,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是沒有主動上來攀談!

王子晉也不來挑惹他們了,只是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平復了自己的心緒,望著營地的方向,忽然神情一動:“來了!”

只見營門開處,幾十騎飛馳而出,片刻到了近前,引導的就是剛才回去報信的那把總,他到了近前,高聲道:“來者通名!”

王子晉情知這多半是正主到了,否則這把總不會要自己先報名。他便先下了馬,以示敬意,隨後大聲報上自己的姓名:“下官王子晉,官封九連城守備,忝居遊擊將軍之位,早在六月便已經入朝作戰,後奉聖旨,前往東瀛宣示聖意,剛剛回返至此,聽聞浙兵乃是當年戚少保遺澤,天下精兵,故而前來拜望,以觀軍容軍威,不揣冒昧!”

這一串說出來,不知道的還罷了,那幾個高階將領都是面露驚容。別的不說,就單單是六月入朝這一點,就叫任何人都不敢小覷,那就是第一批入朝和倭寇交戰的明軍了!見王子晉是先下馬再說話,又很有來頭,幾員將領覺得很有面子,也都紛紛下馬走上前來,為首一人通名報姓,正是此次率領三千浙兵入朝和倭寇作戰的浙江遊擊吳惟忠,剩下的都是他的副手,多半是些都司、千總之流。

這時候就顯出王子晉善於鑽營的本事來了,別看他這個遊擊將軍放到京城狗屁不算,但是在這裡,他居然和統領數千大兵的將軍平起平坐!這吳惟忠看年紀少說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搞不好還曾經在戚繼光手下訓練過,人家憑著一刀一槍的戰功從下面上來,幾十年也就是個遊擊而已,王子晉用一年的時間,就走完了吳惟忠半輩子的路程!只不過說到兵權,他可比人家要差遠了,到現在手下也就是這十來個人,還都是雲樓幫他養著的。

話語雖然客氣,可是吳惟忠對待王子晉還是透著疏離。也不怪他,這事透著就奇怪,王子晉和他們是八杆子都打不著的,好好的幹嘛跑過來觀什麼軍容?正經是王子晉的官職,九連城守備,這一聽就是遼東的軍官了,浙兵入朝以來可沒少受遼東兵的氣,被逼到這窮鄉僻壤來挨凍,也是拜遼東兵所賜,對於王子晉又能親近到哪裡去?

王子晉見事不諧,他撓了撓腦袋,看看周圍,向吳惟忠低聲道:“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就是你我二人。”

吳惟忠看看他,一個白面書生,別看個子高大,一看就是沒經過什麼血腥廝殺的人,自己恐怕一隻手都能料理了,還怕什麼?總也是個和自己平級的將官,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便回頭向自己的部下揮了揮手,然後跟著王子晉到了一邊。

周圍二十步都沒什麼人了,王子晉方道:“吳將軍,說來慚愧,下官六月入朝,從九連城、鳳凰城,一直到義州這裡,大軍軍需都是下官一手操辦,糧草囤積,道路營房的整修,也都是下官料理的。在下官的心中,讓入朝的我大明健兒吃好睡好,後顧無憂,便是下官的抱負所在了。今日剛剛從東瀛扶桑出使回來,到了義州便聽說將軍所率浙兵遠道而來,然而卻衣甲短缺,營房也找不到,下官是惶恐慚愧,無地自容,這趟是向將軍你請罪來了!”

吳惟忠起初聽到王子晉的身份時,臉色相當之難看。他們來到朝鮮之後,頗受點排擠,倒不是李如松歧視他們,而是在數萬遼東兵之中,這幾千浙兵的存在顯得太另類了。他們說話的口音不同,長相不同,吃的東西口味也不同,其中很多人甚至連馬都不會騎。在遼東兵的眼中,這些浙兵哪裡像是合格的軍士?

地域的差別,以及由此而來的歧視和偏見,直到後世也從沒見少過,大明這個時代就更加難以避免了。浙兵就是吃了這個虧,和遼東兵之間產生了許多小齟齬,都是些提不上筷子的小事,真要說觸犯了什麼軍法,雙方也都不沾邊,反正就是過得很不愉快。

這種事情多起來之後,雙方彼此看得就越發不順眼起來,最後鬧到了李如松面前。身為大軍主帥,李如松本該是一碗水端平了,可是遼東兵中許多都是他的家將家丁出身,可以說李家的富貴榮華,還有他本人的戰功前程,都指望這些家丁家將們支撐著呢,試問他又如何能做到絕對的公平?最終,吳惟忠因為得不到李如松的支援,憤而率軍離開了義州大營,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紮營,已經有七八天了,全軍上下真是吃盡可苦頭!

如今忽然冒出一個人來,說是擔負著大軍軍需,你叫吳惟忠這心裡的怒氣怎能遏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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