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1 / 1)
好在,吳惟忠的性格似乎是比較屬於堅忍不拔型別的,雖然怒氣漸升,卻還能保持著理智,對方主動上門來,說起自己這支軍隊的待遇問題,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他們浙兵現在的狀況,真的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遼東兵就算再怎麼欺負人,還能欺負到不給飯吃的地步不成?
他上下打量了王子晉幾眼,見這官員雖然身材高大,口音卻不像是北地的,態度也顯得很誠懇,便壓著火,低聲道:“將軍既然另有使命,這些事情也就和將軍無關了,如果將軍回來執掌大軍軍需轉運,想要調配我軍的物資,也要先問過大帥吧?”
王子晉一怔,他只知道浙兵被擠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來紮營受苦,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可沒想到,聽吳惟忠這話裡的意思,此事居然還和李如松有點關聯?要真是這樣,他就算是有能力給浙兵們改善一下處境,也不好擅作主張了,傳到李如松的耳朵裡,豈不是成了自己目無上官?王子晉已經和經略宋應昌鬧得不怎麼愉快了,要是再失去李如松的支援,這日子可就真的沒法過了!
沉默片刻,他嘆了口氣,道:“吳將軍說得是,下官莽撞了,然則此間天寒地凍,營房不夠溫暖,將軍為士卒著想,為來日上前線交戰計,也應當據理力爭才是。”向誰爭?當然是向李如松爭了,他話沒說明白,但是意思就是,你讓李如松發個話,哪怕是默許也行,我這裡就想法給你辦了。他先期就說了,這大軍的後勤轉運是他一手搞起來的,裡面的門道再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吳惟忠不是笨蛋,軍中這些大小貓膩他清楚得很,向來最厲害的就是這些管軍需後勤的人了,一個個鼻子都是翹到天上去的!不是有那麼句俗語麼,“兵部的武庫,吏部的文選”,這是京城六部中油水最足的地方,奇怪的是眼前這人分明是武官服色,為何朝鮮大軍的軍需是從他手裡過的?要知道武庫司雖然是兵部下轄的,可是裡面的官吏都是正經的科舉出身文官,沒一個是武階的。
不過,這些他管不著,正如王子晉所說的,他當初負氣來到這裡,也確實沒有想到朝鮮的冬天竟然是這麼冷,營房初立的一個晚上就凍死了十幾名士兵!凍傷計程車兵就更多了,浙兵們缺少應付北方寒冷天氣的經驗,保暖措施做得不夠,這也確實是個問題。這七八天住下來,全軍因此而失去戰鬥力的將兵已經多達二百多人,等於全軍還沒開戰就損失了將近一成!
到這會,吳惟忠已經有點彷徨無計了,聽到王子晉的話,滿肚子的怨憤,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嘆息:“王將軍,大軍屯駐何處,這是大帥的主張,沒有大帥的軍令,咱們是不敢移屯的。不過,你若是有禦寒的衣物,還有烈酒之類,倒是可以往這裡送一些,我這裡也有些孝敬,不成敬意。”說著就向十幾步外的那些軍將招手。
王子晉一怔,才反應過來,吳惟忠這是要向自己付錢呢!在大明的軍隊之中,各級軍隊申領後勤物資的時候要向軍需官交錢,這已經成了規矩,都不能說是潛規則了。之所以會形成這種規矩,一方面當然是辦事的官員們習慣了貪墨,有權不用那是過期作廢;另一方面,也是跟大明比較畸形的軍需供應體制有關。
基本上,大明的軍需供應分為兩類,糧食衣物,這些生活必需品是一類,通常是來到前線的商人向軍隊供應,軍隊不花錢,由軍需官開出憑據,然後這些商人憑著向大軍供應糧食衣物的憑據,就可以到京城的戶部去申領鹽引,這叫開中法。也有向地方上直接攤派的,經手人當然少不了要上下其手一番。
兵器甲仗是另外一種方式,生產方都是大明的工匠,按照朱元璋定下的規矩,這些工匠每年大概要給國家幹幾個月的活,然後就可以免除賦稅徭役,生產出來的兵器甲仗歸國家所有。但是沒過多少年,大概就是在永樂年間,這套體系就崩潰了,因為工匠們不住在本地,要回家種田,這來回的路費就受不了!這裡面牽涉到戰時體制和平時體制的不同,細說就太複雜了,總之大明的軍工生產,漸漸就走向了專業化的工坊出品,工匠也職業化和世襲化了。
兵器生產這麼要緊的部門,當然要掌握在皇帝最信任的人手中,誰?太監!而太監們出宮來,不撈錢還能幹什麼?於是各地軍將要申領武器的時候就會發現,給太監們上貢的,這武器就好,不上貢的,要麼是等得遙遙無期,要麼到手的也是殘次品居多。二百年演變下來,大明的軍需供應就是一筆糊塗賬,肥了各級軍監和官吏,瘦了國家,苦了各處鎮守和為國作戰的軍將們。
王子晉來到義州之後,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但是這是他無力改變的,屬於大環境的問題。他所做的,只是將和後方討價還價的權力抓到自己手裡,透過小東廠的關係,還有兵部尚書石星的照應,加上遼東李家李如柏的參與,形成了一套後勤物資的供應體系,簡單說來就是把在朝鮮的明軍當作一個整體,以此為單位來向後方申領物資,到手的物資則是採取另外一個體系來進行分配,儘量保證效率為先。
在王子晉手上,幾十萬的銀子也流過了,哪裡看得上這些常例銀子?所以他根本就沒這方面的意識,他就認為軍需要掙錢,就要掙大錢,比方賬目上進出時壓一壓抻一抻,他都不用貪汙什麼的,就是利用流動性做文章就足夠了。
這麼一愣神,那浙兵的軍需官已經到了切近,王子晉趕緊伸手去擋,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吳將軍想必和大軍交際得少,還不知道朝鮮這裡大軍的軍需供應規矩嚴的很,下官手上是從沒收過軍中將士一兩銀子的。只是,將軍若是趕著要,些許烈酒和禦寒衣甲,倒也不妨事,下官這就叫人送來,將軍先記下數目,到了大帥面前交個賬就是了。”
吳惟忠也愣了,不要錢,這可能嗎?再聽這傢伙說得,也不是自己熟悉的規矩,登時就皺起了眉頭,心說你這廝難道是特意來消遣本將軍的?我都要自己花錢買了,你還說不要,會主動送來?這下吳惟忠心裡就想歪了,這小子蔫巴壞的,別是特意想了損招來害我的吧?
不怪吳惟忠想多,當兵的也要動腦子,不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兵者詭道麼!況且他們吃遼東兵的苦頭著實不少,這會都被逼到這份上了,哪裡突然蹦出個不相干的人來做好人好事?
吳惟忠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硬邦邦地道:“將軍既是一番好意,那麼本將便謝過了,待到將軍那些酒食和衣甲送來之際,自當重謝。”無奈啊!就算是料到王子晉或許是不懷好意,可是吳惟忠還是寧可不得罪人,他自己還罷了,這些浙兵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
王子晉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心裡也是不好受,還是自己做得魯莽了,人一旦吃了虧上了當,自然會多想一些,自己手創的這一套體系又和大明軍平日裡的規矩不合,不怪吳惟忠不信。他也不多話,只是伸手叫過六阿四來,附著耳朵說了幾句,六阿四便連忙點頭,對吳惟忠拱手道:“吳將軍,烈酒糧米,還有禦寒的藥物,這些是要你們去義州碼頭邊的兵站去領的,我這裡有幾張飛挽票兒,你去找碼頭邊的朝鮮車隊,便會給你們送到營房來。至於衣甲,則必須經過經略府和大帥,不過眼下經略府初立,和帥府之間還有些交接不明的——”
他一面說,一面遞出一疊文書來,最上面的幾張就是王子晉發明的軍需提貨單,用這種方法,就可以將倉庫官吏們的空間壓縮到最小,因為這是落實到倉庫裡的貨物,而不是落實到看守倉庫的官員的。吳惟忠識得不少字,一看就怔住了,這上面居然是一千副棉甲,三千件棉衣,靴子手套一大堆!
再翻翻下面,吳惟忠更是心驚,這些食物和用品,就跟不要錢一樣,比自己所需要的數目足足多了五成!他雖然不大瞭解朝鮮這裡明軍的制度,可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那些遼東兵領取物資的時候,不都是用這些文書去領麼?“如此說來,這姓王的果真是來幫我的忙的?”
他預設片晌,復又抬起頭來,盯著王子晉的眼睛,緩緩道:“無功不受祿!王將軍,你到底有什麼用意,請明說吧。”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不管王子晉將要說出的要求有多麼令人為難,有多麼難啃,為了麾下這千里迢迢從浙江來到朝鮮的幾千將士不再挨餓受凍,他也都要答應下來!
誰知,王子晉卻僅僅是微笑,把那一疊文書塞到了吳惟忠的手裡:“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為國奮戰,這都是你們應得的,請將軍勿要想得太多了。今日來得倉促,不過將軍治軍嚴謹,亦令下官大開眼界,這還要去向大帥進言,調動將軍駐地,告辭了!”拱了拱手,隨即招呼著自己的人都上了馬,呼嘯一聲便向來路去了。
那些千總把總們,見來人走了,自家將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呼啦啦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有那手快的就把吳惟忠手裡的文書接過去看,登時就驚叫起來:“這許多好東西!將軍,這都是方才那個王遊擊給咱們的?他是哪裡來的?”
吳惟忠不回答,看著王子晉的背影,好半天才轉過身來,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不過,這個人,似乎和常人有所不同——哎哎,兔崽子們,別搶啊,搶破了看你們還吃什麼穿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