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1 / 1)
王子晉一路打馬飛奔,也不管那寒風吹在臉上的疼痛,這和他心裡的怒氣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麼!
浙兵的遭遇,讓他真的是怒火中燒!原本,軍隊之間有山頭有派系,這是難免的,他從祖輩們的口中,也都聽說了不少軍中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可是大敵當前,自家卻鬧得這麼僵,到了這種地步,大冷天的把一群南方人逼到野外紮營,這些遼東兵是想逼死人嗎?李如松,身為大軍統帥,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絕對不相信李如松一無所知,這可是幾千人的移防,就在義州城不遠的地方,可以說是他這個提督的眼皮子底下,李如松要是連這事都不知道,那他這個大軍統帥,東征提督也就可以不用幹了,直接交了帥印回家去算了!可是,如果你真的知道,卻為何放任不管?真要是覺得這些浙兵來得多餘,那麼就讓他們從哪裡來,再回哪裡去好了,用不著這樣軟刀子殺人吧!
一路跑回義州城,進了城門,王子晉這腦子才略微冷靜下來。他也知道,浙兵的遭遇再如何不堪,也和他關係不大,李如松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得到他來管?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幫忙,這也已經是他的極限了!甚至,就連現在這樣,他都要想法遮掩一下,以免被李如松知道以後,生出什麼疑慮來,又或者,李如松有他自己的想法,自己多管閒事,反而會給他造成了額外的麻煩?這都是未知數!
一腔熱血被冷風吹了這麼久,總也涼下來了,但是,王子晉想了半天,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問問李如松,到底是個什麼章程;他總不願相信,李如松會是這樣驕狂褊狹的人,竟然連麾下不屬於遼東的將士都半點容不得!
提督府,其實就是原先的義州總兵官署衙門,原本的主人祖承訓對著李如松,當然是畢恭畢敬,直接翻了個牌子就把這地方交了出來。這行為的一個直接後果,就是朝鮮大軍的後勤管理變得很尷尬,因為王子晉在的時候,都是在這裡辦公,經手的人除了六阿四和幾個雲樓的人之外,就是祖承訓的幕僚,也是遼東的嫡系。
理論上來說,經略府才是朝鮮的最高指揮機關,後勤也應該是他們來管的,可李如松就是佯作不知,仍舊讓這些人留在自己的提督做事。所以和隔著一條馬路斜著相對的經略府比起來,這提督府是格外繁忙熱鬧,進出的軍將文吏熙熙攘攘,反觀經略府就相當冷清了,幾乎就沒什麼人往那邊跑的。
王子晉站在提督府的門口望了一會,心中更加疑惑了,李如松這到底是想幹什麼?他到了門子面前,正要報名,忽聽身後有人喚道:“子晉賢弟!車馬勞頓,怎地還不好好休息?”
一聽聲音就是祖承訓了,王子晉回過身來,倆人寒暄了一會,祖承訓問起王子晉的來意,王子晉當然不好直說自己是要來質問李如松,為何苛待手下士兵的,便胡亂編個理由,說是想來看看大軍的後勤管理工作。
哪知這一說,倒讓祖承訓來了精神,哈哈大笑道:“子晉啊,你是有所不知,你先前弄的這一套東西,人人都說好,就是經略大人不喜歡!”
王子晉也奇怪了,自己弄出來的東西是比較另類一點,可是效果總是好的,宋應昌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怎麼會就他一個人不喜歡?祖承訓拉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道:“大家都習慣了,覺著又方便又快捷,還不用自己腰包裡往外掏錢,當然都說你的好了!可你這麼一弄,大帥再順手接管了過去,經略府就幾乎插不上手了,頂多就是大帥呈遞過去的文書上畫個圈而已,他們還有什麼好威風的?就為了這事,經略大人已經找大帥說了兩次了,可是每次大帥都假作不明,死活留著你那些人不放,宋大人是無可奈何啊!”
祖承訓當然很高興,王子晉這麼搞法,李如松又來了個先下手為強,一下子就扭轉了大軍後勤受制於經略府的局面。倒不是說他們這些直接負責作戰的將士和經略府就有多大的矛盾,只是誰不想自在呢?王子晉整頓出來的這套東西,原本就是單頭管理,一個總兵衙門就能管了全朝鮮的明軍、朝鮮官軍,還有朝鮮義軍,甚至其命令和朝鮮的王命有同樣的效力,這樣的體系,誰不想要?
李如松和宋應昌都看上了,都曉得,想要在朝鮮幹出什麼名堂來,就得抓住王子晉留下的這一套體系,那等於是現成的大明在朝鮮的指揮架子。李如松能夠搶到手,都是仗著近水樓臺的好處,因為這套東西是祖承訓抓著呢,大軍一到朝鮮,祖承訓就雙手奉上,李如松順理成章就接了過去。宋應昌就差了這麼一步,等到他在經略府才安頓下來,準備開始工作了,才意識到現在朝鮮明軍的中樞還在以前的義州總兵官衙門,現在的提督府呢,再想過去和李如松打官司,已經來不及了,李如松直接就宣稱,這總兵官衙門裡,所有人都是他這個東征大軍提督的幕僚!
身為凌駕於總兵之上的提督,李如松的權力原本就是前所未有的大,這也是萬曆皇帝對於明軍指揮體制變革的一種嘗試。新的嘗試,就意味著新的權力架構,所以宋應昌面對著軟硬不吃的李如松,也是毫無辦法可想。這事情也有湊巧的地方,宋應昌不是沒有派人來,可是他派的是誰呢?袁黃!這位了凡大師本來也是很盡職地想要插手到朝鮮明軍的指揮和組織工作之中去的,結果他跟著王子晉一起去了朝鮮,留下的人明顯不夠強力,就造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說到這裡,王子晉也是直搖頭。他對文武官員之間關於話語權和指揮權的爭奪沒有半點興趣,只要有一個穩定的核心就好,現在李如松顯然比較強勢,那就是李如松吧,宋應昌老老實實配合著就好。三軍之難,起於狐疑,最糟糕的指揮,都比兩個指揮來得要好,這是行軍作戰的一大準則!
到了堂下,上面一堆將官,都在聽李如松講著什麼。王子晉的官階是遊擊將軍,那上面卻是總兵都有兩三個,副總兵參將一堆,根本就沒有遊擊廁身其中的份,哪裡是他可以亂闖的?唯有老老實實在下面等著。
誰知李如松講到一半,抬起頭來,卻一眼看到了王子晉在下面等著。他忽地笑了起來,招手道:“子晉!你來得正好,這些東西都是本帥聽你說的,現在這些棒槌搞不明白,本帥也懶得費這口舌,你來跟他們解說!”
王子晉啊了一聲,趕緊提著袍子上堂去,先朝上面抱拳行軍禮,然後團團行禮,都是高階將領,小兵得罪不起!李如柏和李如梅也在其中,很是客氣地還禮了,其餘人見兩個李家的兄弟夥都這麼對待王子晉,知道這人必定是李家的心腹了,也就客氣一下。
李如松好似是說累了,抱起茶壺來大口喝了三四口,放下茶壺抹了抹嘴,方道:“朝鮮的軍情,你比我熟悉,你來講!這些人,一個個都是眼睛長在額角上,都當倭寇是土雞瓦犬呢!呸,輕敵冒進,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王子晉心裡就有點發怵,他倒不是怯場,而是這些驕兵悍將,連李如松的話都能不以為然,自己上去說話不中聽的話,那除了給自己拉仇恨之外,也真的是沒什麼好處啊!何況,李如松你到底要我說什麼,重點在哪裡?不好讓我一頭霧水就這麼上去吧!
他剛站到李如松的身前,還沒說話呢,一員副總兵就叫了起來:“大帥,不是標下輕敵,如今東瀛使團回來,聽說是倭寇已經要從北方四道撤兵了,因其後撤而掩殺,這正是到手的功勞啊!咱們要是不打,讓倭寇這麼安安穩穩撤回去了,以後想要收復南方四道,又多一重阻礙,既然是遲早都要殺的,不如就趁現在殺了乾淨!”
嗯,這話倒也說得在理啊!王子晉看了看那員副總兵,只見此人年紀和李如松大致相仿,也是四十出頭的壯年,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刀疤,像是刀鋒劃過的,一張原本還算端正的臉顯得格外猙獰,渾身上下透著殺氣。
見王子晉看著自己,那副總兵咧嘴笑了笑,不過這笑容可是透著一股寒氣:“王子晉將軍,久仰大名!孩兒們過江以來,多承你那些手下的照顧,都很體念你的恩澤吶!本將李寧!”
李寧?好熟的名字,但是肯定不是一個人吧!從名字上看,這人多半就是李家的家丁家將出身,搞不好還和李家沾親,至於是真的血親還是認的乾親,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明軍將領收家將做乾兒子是有傳統的。
王子晉笑著拱了拱手,以表謙謝,方道:“李副將所言有理!倭寇本是豺狼之性,如今只因水師大敗,後方又生變亂,在此情況下面對我大兵壓境,不得已唯有暫時後撤,以便集中兵力防守漢城和南方四道,離釜山也近一些,方便後方的軍需轉運。若是讓他們就這麼安安生生撤回去了,圖一時之安逸,卻留下了日後的禍患,正所謂一日縱敵,萬世之害!”
李寧這下笑得可開心了,得意洋洋地向周遭人道:“聽聽,聽聽,我說什麼來著!就是這個理,到底是讀書人出身,用詞聽著都爽利,一日縱敵,萬世之害,嘿嘿,這句話我可得記下來!”周圍的將官顯然和他很熟,都是一大哄,李寧臉皮厚,完全不當一回事。
李如松笑罵道:“我說子晉,我讓你好好分說分說,是要讓你壓壓他們這幫莽夫的氣焰,你怎麼還煽風點火呢?吶,這火既然是你點起來的,你可得給我滅了它,不然我唯你是問!”
王子晉笑了笑,站到上面,指著朝鮮地圖道:“列位將軍,倭寇戰力如何,想必祖總兵已經向列位將軍都說過了,大家心中有數,下官這裡也不消多說,只加一點,北方四道的倭寇,難耐此地嚴寒,後方的糧秣和衣甲運輸不暢,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下官這一路從釜山過來,見那些倭寇士卒的日子簡直是苦不堪言,多數還穿著草鞋,凍得腳趾頭都保不住!我軍此戰,大勝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