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1 / 1)
他站在臺上侃侃而談,底下一幫百戰悍將原本是帶著點輕視,還帶著給李如松面子的情緒,才站在這裡聽他說話,可是王子晉幾句話就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此人看似是書生,可是說話卻是簡單明瞭,深入淺出,全然不用什麼晦澀難懂的語言和典故,叫人一聽就覺得舒服!
“列位將軍,這倭寇的軍制,乃是分封領主,層層效忠,大軍總帥卻不可對屬下將官的部下直接下什麼命令。”王子晉見吸引到了諸將的注意力,卻話鋒一轉,落到了倭寇的軍制上頭:“這倭寇在朝鮮有將近二十萬大軍,我軍不過五萬有餘,若要拉開架勢對戰,雖然不懼,可是遷延日久,可就苦了將士們了。是以,下官有個想法,若是能全殲一部,令倭寇震驚,對於能夠在朝鮮堅持下去失去了信心,對於我軍結束朝鮮戰事大有裨益。”
底下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好在還算給王子晉面子,沒人公然跳出來質疑。王子晉也不管那麼多,指著朝鮮地圖上,在平壤城和咸鏡道的首府會寧城上各圈了一下:“這兩處,是倭寇的第一軍和第二軍駐地,入朝以來衝鋒在前,一直戰事不斷,距離後方又最遠,因此這兩路倭寇都是強弩之末,氣勢已衰。”
他又在朝鮮半島最狹窄處畫了一道:“朝鮮三千里江山,以此處最為狹窄,大軍若能以精兵一支抄劫至此,據險而守,餘部包抄合圍,將第一軍或者第二軍全殲,則倭寇勢必大震!倭寇諸酋,富貴繫於家臣,家臣繫於領地,一旦家中精兵喪盡,則國中地位不保,若見此二部慘敗誰不心寒?到那時節,我軍兵鋒所向,諸酋勢必以保兵避戰為上,彼此不敢相互應援,我軍便可從容分割,個個擊破了。”
他這邊說,那邊李如松卻在撇嘴,終於忍不住擺了擺手,道:“子晉,你說的都在理,可是這倭寇的戰力,恐怕不像祖將軍說得那麼簡單吧?那些鳥銃,據說二十步內能穿鐵甲,任你再如何驍勇善戰都無濟於事,你說是不是?這調調要如何對付它?”
王子晉心說你這不是揚短避長麼,怎麼打仗,應該是你比我更清楚吧!可是李如松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他只得答應了下來,道:“誠如大帥所言,這倭寇的甲兵,雖然號稱犀利,也都是多年交戰所累積的精兵,然而倭寇的兵法與中原不同,尤其不熟悉騎兵交戰,對我軍的規模和機動能力每每估算錯誤,這也是祖總兵此前連戰皆捷的原因所在。況且,鳥銃這武器雖然犀利,然而也容易損壞,通常施放三十次到五十次,便會出現損毀,無法繼續使用,需要整修。北方這第一和第二軍團兩路,距離後方甚遠,其鳥銃的部件和火藥補充不易,這方面更是縛手縛腳。”
“不過,一旦到了漢城一帶,倭寇勢必主力大軍雲集,那時節又自不同,彼等距離釜山大為接近,糧食兵員和鳥銃火藥,都可以源源不斷地補充,而我軍則距離義州甚遠,沿途道路都可能被倭寇破壞,後方轉輸不易。此地又是朝鮮半島的狹窄處,大軍進出不易,無法出奇制勝,則倭寇的兵力優勢將可能抵消我軍的戰力精銳,這便是此戰的難處了。”
萬曆朝鮮戰事,和二十世紀的那場朝鮮戰爭,在戰爭的程序上頗有相似之處,比方說,北方的主力軍都是在南方軍打到鴨綠江邊的情況下才參戰,一開打就將南方軍推到了三八線附近。但是到了這裡就停下了,這就是後勤的困難和朝鮮的地形所決定的。王子晉很早就看到了這個問題,自然也有他的解決辦法,可是就不方便在這裡說了。
李如松總算是聽到了自己想要聽的話,連連點頭,指著麾下那些悍將道:“都聽見沒有?這仗不是那麼好打的,別以為人家十幾萬大軍一衝就兵敗如山倒了,對方也都是幾十年的屍山血海殺出來的,沒那麼簡單就投降認輸!一個個都打起精神來,誰要是輕敵冒進誤了軍機,別以為本帥的刀就不會砍自己人的腦袋!”
那些將軍也都不是傻子,王子晉解說這麼明白,也都看出了其中的要義,紛紛點頭稱是:“對,說得有理!”還有的拉著祖承訓打聽,那鳥銃到底是不是那麼厲害,有什麼弱點,祖承訓就成了個香餑餑了。
見火候差不多了,李如松揮手散帳,一群將軍紛紛擾擾出去了,他對著王子晉招了招手,倆人來到後面坐下了,有人端上茶水來,李如柏和李如梅也跟了進來,想聽聽這倆說些什麼。
李如松這會卻不怎麼說話了,和他方才在臺上揮灑自如,嬉笑怒罵的樣子全然不同,凝神只聽王子晉的說話。王子晉也不隱瞞,將自己所見的浙兵的窘境和李如松說了一回,道:“大帥乃是全軍總帥,自無偏頗之理,想必是另有內情了,故而下官不敢擅專,只是作主給浙兵加了些糧食藥物,便回來向大帥稟報。”
李如松聽罷,笑了笑,道:“子晉,你做得不錯,吳惟忠這些浙兵,也實在是倔強了些,以為只有他們浙兵才能殺倭寇麼?不殺殺他們的傲氣,本帥何以服眾!”李如柏和李如梅也是連連點頭,李如梅甚至還很是有些憤慨,口口聲聲說這幫浙兵實在是太不像話,完全不把遼東兵放在眼裡了,是得讓他們吃點苦頭!
王子晉瞠目結舌,心說到底是我聽了一面之詞,還是真相永遠是薛定諤的貓一樣不可知?為何兩邊的口徑會差這麼多!辨別真假,這並不重要,李如松是大軍統帥,責任都在他這裡,王子晉也只能是隨他去,便含混應了:“既是如此,那此事下官就不管了?”
李如松擺了擺手,道:“聽你所言,浙兵也著實吃到苦頭,這傲氣殺得也差不多了,也是懷柔的時候。這麼著,那裡地勢空曠,夜風甚是寒冷,你傳我將令,將他們移居溫暖堅固的營房居住,這人情就是你領了吧!”
王子晉一驚,難道說李如松對自己有了猜疑?他連忙要謝絕,李如松卻一擺手:“勿要多心,本帥麾下將士多為遼東兵馬,凡事都得多想著他們一點,若是對於浙兵優容了,恐怕遼兵中有人不服,是以始終會冷面相對。你是南人,倒可以和他們走近一些,設法幫襯著,叫他們領你的情,好過讓本帥為難!”
——原來,這才是李如松的苦衷嗎?王子晉不由得慨嘆,帶著幾萬人的隊伍,何其難也!他能夠理解李如松的立場,搞家丁制度就是這個不好,家丁們對於主帥固然是死心塌地的忠誠,他們的立場和觀感卻也會反過來影響到主帥的選擇,使他無法做到公平處斷,無形中就排擠了別的不屬於家丁行列的軍隊存在。因此從根本上來說,家丁制度確實是不利於軍隊建設的,大明朝對於李家的種種限制,並不是完全吃飽了沒事幹。
李如松都這樣表態了,王子晉當然也就沒法繼續質問他關於浙兵的安置問題,以他大軍主帥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來,已經是一種比較委婉的道歉了,通常來說,他都不需要向自己的下屬作出什麼解釋,因為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他之所以向王子晉作出解釋,也並不僅僅是因為王子晉對於他有著相當重要的作用,更加是因為,正像李如松剛才所說的那樣,他自己沒有辦法去拉攏照顧浙兵,但是又需要保持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和士氣,所以最好就是由王子晉來代表他出面,安撫浙兵。
事情到了這裡,基本上已經是告一段落,王子晉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話說,就想要告辭了。然而李如松卻沒打算就這麼放他走,示意他安坐不動,沉吟片刻,道:“子晉,你這次從東瀛回來,確實是辛苦了,所達成的和議,本帥也參詳過了,確實是內藏玄機,能談到這個地步,不得不說是你運籌有功。接下來,你是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王子晉被他問得愣了一下,自己不是已經答應了從北京回來之後,就會投到他的幕府之中,協助李如松打好這一戰嗎?眼下大軍已經入朝,正在進行戰略展開,這總要個半個月左右的時間,自己如果快馬加鞭的話,最多二十來天也就從北京回來了,正好能趕上這一戰的開端。這就是他原本的打算,想必李如松也考慮過了,所以才會在此前一夜親自趕出數十里,到那驛站中和王子晉密會,定下了彼此的約定。
但是李如松現在又提起此事,難道說一夜之間,李如松又有了什麼新的主意?
果不其然,李如松傾過身子來,沉聲道:“本帥有個想法,既然已經有了初步的和議,不妨就以相談的名義,先令倭寇麻痺大意,因其懈怠而偷襲,北方四道可以一鼓而下!然而要實行此計,非子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