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1 / 1)
王子晉真的很不甘心。
大明朝幫助朝鮮打這一戰,有著戰略上的考量。最根本的,就是遼東在這幾十年之中,越來越陷入孤立之中,雖然有李成梁獨臂擎天,撐住了局面,但是遼東處於異族的包圍之中,一直陷於被動防守的境地,這種局面並沒有得到根本的改善。
在這個時候,如果朝鮮出了問題,遼東幾乎就會完全陷入敵人的包圍之中,而身為中央王朝的大明,在這一塊幾乎很難找到真正可靠的盟友。正是出於這種考量,所以萬曆皇帝才乾綱獨斷,作出了支援朝鮮,擊退倭寇的決定。
王子晉當然是支援萬曆的這個決定的,但是從他親身的經歷來說,朝鮮人卻不知為何,到現在也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要不然,他之前的數次虛張聲勢,也不會獲得那麼好的效果了。可以說,現在大明經略府在朝鮮的地位,以及對南方義軍和李舜臣水師的影響力,幾乎都是他一手造成,這比歷史上的狀況不知好了多少倍!
這麼好的局面,不加以利用簡直是暴殄天物啊!所以在義州,聽說萬曆皇帝已經發出了明確的指示,保證朝鮮王室對於朝鮮的權力不發生變更的時候,王子晉確實是有些失望的,哪怕這是拉攏朝鮮,堅定其盟友立場的必然選擇,能不能趁著這個機會多抓點東西在手裡,讓這個盟友再更加堅定一些呢?
從歷史上的演變來看,在大明幫助朝鮮趕走了倭寇之後,朝鮮確實對大明是感恩戴德,做出來的姿態是恭順之極。可是在萬曆朝鮮戰事結束的二十年之後,決定大明和建州之間興衰成敗的薩爾滸一戰之中,參戰的朝鮮兵一萬卻是對建州打都沒打一下就繳槍投降了!其後,在皇太極入侵朝鮮時,朝鮮也沒有作出非常堅決的抵抗,而是很痛快地表示了順從。
就從這兩件事上,可以看出,朝鮮始終都是靠不住的盟友,他們只想過自己的小國寡民的小日子,身邊不管有什麼強者崛起,他們的第一選擇就是靠過去,奴顏婢膝地討好。這一點,幾百年後都是一樣,中國吃朝鮮的虧,真的不是一次兩次。
所以王子晉認為,雖然從戰略上來說,應當緊緊抓住朝鮮這個盟友不撒手,但是在具體的做法上,大明朝傳統的那種天朝上國,四方來朝的思維顯然不夠給力,最適合的,還是軍事威懾+經濟控制+政治扶持,也就是後世米帝對於日本和南韓的控制方法,這才是可靠的做法。
當然,這種做法帶有很深的殖民主義色彩,大明朝沒有這樣的經濟概念,很難做到這麼徹底。王子晉只是覺得,能不能多想一點,多要一點?大明朝現在,可不是有這麼多資本去四處揮霍的開國時代了!
今天萬曆召見,他不能主動提起這個茬,只能是順著萬曆的話頭往下說,等著皇帝自己問起相關的問題來,好容易算是被他等到了。
不過,這個話題才剛開了個頭,王子晉還沒敞開說呢,萬曆皇帝卻不接茬了,殿中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王子晉低著頭,也不好隨便去看皇帝的臉色如何,心裡這個著急啊,我都說得這麼嚴重了,連朝鮮人不可信都說出來了,你哪怕罵我兩聲,我也好分辯一下,這話不就好說了麼?保持沉默,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雖然這是你的權利,但是我還是想要聽到你的呈堂證供啊!
過了一會,王子晉才聽見萬曆皇帝輕輕出氣,似乎是笑了笑?他還不敢確定,只聽皇帝緩緩道:“王卿家,你的行事一如既往,都是這麼全力以赴!你起來吧,這件事,朕有朕的主張。”
尼瑪!王子晉很想罵娘,皇帝這種說法,顯然是不打算討論這個問題了,他還能說什麼?反正這國家,理論上來說是你皇帝的,實質上是以你為首的統治集團的,我頂多算是沾邊跑腿而已,輪得到我來操這麼多心嗎?
正在肚裡罵萬曆皇帝的娘呢,卻聽見萬曆又道:“王卿家,你所想所思,朕也能看出一些,你是不是覺得,為了讓朝鮮人更聽話一些,應該對他們更狠一點?所以說,王卿家,你到底是讀書不多啊,對待外邦,不是你這麼做法。”
王子晉心裡嘆了一口氣,垂手聽教吧!還能說什麼呢?萬曆皇帝說得一點都沒錯,自己所讀過的這個時代的經典理論,真的是太少了,而且儒家這一套對外關係的處理方式,他也真的是不大能理解,或許是瞭解的不夠透徹?
萬曆皇帝今天似乎興致很好,也不管王子晉如何想的,就這麼繼續說了下去:“朝鮮君臣,久慕王化,對我天朝有所向往,這是天然的優勢,也是我們拉攏朝鮮的一大根本。你力主駐兵朝鮮,力主鉗制朝鮮王室的權力,這都不錯,可是不能傷了這個根本,若是讓朝鮮君臣從心底裡對天朝失望了,那麼縱然能控制朝鮮于一時,也不能長久。”
聽聽,這就是最典型的天朝中心思維吧?我說皇帝,你似乎沒想到,你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其實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我們這個中央天朝,會一直處於東亞的中心地帶,一千年不動搖啊!只要這個前提不存在了,你還指望朝鮮繼續這麼死心塌地跟著咱們混嗎?他轉身就奔著現在的建州部,以後的大清國去了!
他嘴上不說話,可是心裡這麼不服氣,萬曆皇帝到底是九五之尊,還能看不出來?不過萬曆皇帝今天的心情看來是真的不錯,還是耐著性子道:“王卿家,朝鮮之事,先就這麼著,以後怎麼樣,等戰事平息之後再說吧。說起來,李卿家也給朕上了奏本,要你到他的幕中去,參詳軍事,前敵立功,你意下如何?”
王子晉這可不能不接話了,這不光是他一個人的事,還有云樓上下的小兩千口人呢!他這兩天晚上和陳淡如共度良宵之餘,也說起過這事,陳淡如對於李如松的提議倒是極為感興趣,事實上,她們姐妹也曾經考慮過脫離賤籍以後,這幾千口子要如何過活。很顯然,青樓是不打算繼續開下去了,這種日子不得已過過也就罷了,好容易能夠跳出來,還想繼續幹這行就有點犯賤了吧,難道讓後世子孫也跟著抬不起頭來嗎?萬一幾代以後出了讀書的種子,能中舉人中狀元,卻因為這個身世上的汙點而不能出頭,那就真的成了自甘墮落,追悔莫及了。
因此,為了全體能夠維持下去,她們也想過,最好是找一個可靠的勢力,彼此合作,經濟上向對方輸血,政治上則得到對方的庇護,維持一個大體的平衡和互利。從這個角度來說,李如松的提議,恰好正中了雲樓幾個掌事人的下懷!
所以陳淡如個人的意見,是勸王子晉順水推舟,就接受李如松的提議,讓雲樓的人以他王子晉家丁家將的身份脫離賤籍獲得自由,然後繼續以蘇州為據點,和遼東李家開展合作,這樣的道路,對於全樓上下都是個很好的選擇。
既然有了這樣的初步決定,王子晉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當即連聲道:“臣願再赴朝鮮,戮力王事!”儘管他是去跟著李如松混,可是當著萬曆皇帝要是把這話說出來,那可就太不成熟了,這不是明擺著犯皇帝的忌諱嗎?
順帶著,他也將自己還能招募些“義士”,一同從軍為朝廷效命的事提了一筆。萬曆皇帝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王子晉出身青樓,跟這幫走私犯的後裔外加現行走私犯過從甚密,這些情報也都擺在他的御案上了。不過,萬曆皇帝沉吟片刻,卻說出了令王子晉意想不到的話:“王卿家,你既有此心,公而忘私,朕心甚慰!即今朝鮮大軍雲集,錦衣衛卻乏人統領,聞說經略與提督分庭抗禮,督軍不利,你可願意以朕環衛的身份,一觀駐朝大軍之軍容?”
啥,要我當錦衣衛?還要去朝鮮監軍?王子晉可就蒙了,自己跟皇帝之間沒這麼投契吧,居然會得到皇帝如此的信任?這不科學!
錦衣衛,對於大臣和百姓來說是恐怖和神秘的代名詞,但是對於天子來說,那真是最信得過的武力和耳目了,從成立之初,這支軍隊就是皇帝的心腹,從監督大軍中的點點滴滴,擴大到監視朝中大臣和外部的敵人,錦衣衛可是任勞任怨,一點磕絆都不打的。幾百年下來,錦衣衛早就自成系統,內部形成了封閉而又嚴密的一個體系,如果不是從小當錦衣衛的,在這個系統裡就很難掌握到真正的權力。這樣的一個機關,皇帝居然會屬意自己成為其中的一員?這真的不科學!
下一刻,王子晉就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和李如松之間的默契,顯然已經落在皇帝眼中了,而皇帝不知出於什麼角度的考量,顯然不認為他投身到李家的帳下效力,是一個多麼好的選擇,又覺得朝鮮的戰事需要王子晉的力量,所以才會安排了這個位置給自己!簡單地說,皇帝並不是真的要他當錦衣衛,當皇帝的耳目,而是要讓他成為大明朝在朝鮮的第三股力量,也就是入朝大軍,經略府之外的力量,對這兩者形成均衡!
顯然,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自己只要接受了,重返朝鮮的一霎那,就再也無法和李家,也無法和朝廷中的文官走到一起了!將來,只要皇帝用不著自己了,自己就將重新陷入孤立無援、舉目無親的境地,而那時候,連帶著一起倒黴的,還會有云樓上下的兩千口老少!
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面對著皇帝,面對著突如其來的艱難抉擇,王子晉只覺得雙肩上被無形的重擔壓得都快垮了: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