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1 / 1)
在那一刻,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以王子晉幾度生死,穿越時空所歷練得到強大心靈,這時竟也失守了!他不想接受,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絕,人生最艱難的時刻之一,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他的面前,讓他無從選擇,卻又無從逃避!
終於,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找到了唯一不變的東西——他深深地低下頭去,對著這片大地上最有權力的人,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臣,願為陛下效死,但求一事!”
“大膽!”老太監,也就是現在執掌內廷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張鯨,本來是一直保持著沉默的,這會終於忍不住了!他是真火了,皇帝如此信任,對王子晉委以重任,此人卻不識抬舉至此,居然還要提條件,好像是要他的命一樣!難道說你一介小民,驟登高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你就算有什麼放不下的,在皇帝的面前,又能有什麼掙扎的餘地,有什麼掙扎的必要?
萬曆皇帝也有些愕然了。雖說他在朝中並不是一家獨大,文官集團一直都在和他對著幹,但是那都是利用種種規則來加以牽制,或者是捧著祖宗家法聖賢大義來約束皇帝,還沒有誰會對著皇帝的面就談條件提要求的。這傢伙,難道不知道,在他的位置上,完全沒有和皇帝對等談條件的資格嗎?
對於王子晉這個人,萬曆皇帝是極有興趣的。原因很簡單,不僅僅是此人的種種作為顯示出來的能力,更讓皇帝上心的是,王子晉這個人的所作所為,透露出他的那些想法,真的是太與眾不同了!這就是從小生活環境和所受到的教育不同,在大明朝這片時空之中,想要找出一個比王子晉更加徹底的另類,你想都不要想。
出於這方面的好奇心,萬曆皇帝讓東廠仔細地調查了王子晉的出身,還有他身邊這些人的來歷,最終卻也沒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只是覺得這傢伙的奇思妙想,大概真的是出於天授,所謂生而知之者吧?也正是因為對王子晉有了這番瞭解,所以萬曆皇帝才對他有這樣的容忍度。不過,萬曆皇帝也真的沒想到,王子晉居然特立獨行到現在這種地步!
這會,看著埋頭在地,對於張鯨的申斥始終一言不發的王子晉,萬曆皇帝不由得又添了幾分好奇心,他真的很想聽聽,王子晉到底有什麼要求?他又憑什麼認為,有資格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來?皇帝御手一擺,張鯨立刻閉嘴。
萬曆對著王子晉曼聲道:“王卿家,你可知道,今日你若是所言不合朕意,今早你所見的日頭,或許就是你今生所見的最後一次?”
王子晉這時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不就是個死麼,我已經死過,而且不止一回了!想開一點,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反而是,帶著悔恨,帶著不甘心,苟活在這個世界上,那才真的是無比痛苦啊!他直起身子,仍舊低著頭,沒有和皇帝對視,平靜地答道:“臣自知狂悖,然而此皆是肺腑之言,若是對聖上隱瞞,亦是不忠,將來到了戰場之上,也不敢確信能夠如以前一般為聖上,為我大明出力。”
張鯨真的是忍不住了,是何言哉,是何人哉!偏偏皇帝似乎還很願意聽他說下去的樣子,憋得老太監張鯨一肚子火,索性扭頭不去看這小子了,真是越看越火啊!
萬曆皇帝本也有些覺得怪異的,卻被張鯨這一扭頭的動作分散了注意力,想想到有些好笑,臣子之中,對著他有阿諛奉承的,有陽奉陰違的,還有藉著罵皇帝來討好文官集團中的成員的,偏偏像王子晉這麼大膽而坦誠的,卻一個都沒有啊!一念及此,萬曆的心緒又平靜下來:“你說吧,朕讓你說,說得不好,便即刻拖出去斬了!”
王子晉一聽這話,更加是豁出去了,索性把頭都抬起來,衝著皇帝一抱拳:“聖上英明!臣本太倉布衣,家中遭逢不幸,雙親盡失,親友無著,在蘇州城中立足未穩,又遭小人暗算,險些喪命雪地之中,到今天連誰暗算的都還不知道。己身如此,早已不存苟且之心,但求一生暢快,無愧於心罷了,縱然是為皇上,為大明粉身碎骨,也是等閒。然而,臣受人厚恩,才能活到今日,不思報答此恩,卻反而連累恩人全家的話,生如畜生何異!縱然能對皇上盡忠,亦是對恩人不義,忠義不能兩全的話——”他深深地低下頭去,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也是最為大逆不道的一句話:
“臣,願舍忠而取義!”
“來人!給咱家拿下!”張鯨氣得暴喝一聲,這小子,活得膩歪了吧!你等著,別看皇帝說即刻拖出去斬了,咱家可沒這麼容易就放過你,你不是在乎那幫青樓的婊子和綠帽子嗎,咱家就偏偏要你看著他們輾轉求死而不得,到那時看你後悔不!身為內廷之首,張鯨要想整治一群還揹著賤籍的倭寇餘孽,那真是一句話就能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裡是間偏殿,殿中看著只有王子晉和萬曆皇帝,再加上太監張鯨仨人,別無旁人。可是張鯨這麼一聲喊,四條大漢就像是從地上鑽出來的一樣,不由分說把王子晉朝地上一摁,也不知用的什麼手法,王子晉這麼一條長大的漢子,在他們手下就如同嬰兒一般,毫無反抗之力,死狗一般被摁在地上,稍微一動就是全身痠痛無比,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張鯨正要讓這幾個大漢將王子晉帶下去,萬曆皇帝卻適時發話了:“放開他,你們下去!”張鯨這可不幹了,他身為皇帝在東宮時就侍候著的老伴伴,可以說是這天下極少數能夠在皇帝面前說出自己意見的人之一,皇帝這麼縱容這個狂徒,張鯨是真的生氣了,主辱臣死麼!
可是他的話還沒說出來,萬曆便知道他要說什麼了,輕輕哼了一聲,張鯨立刻就沒聲音了,他知道,這是皇帝不樂意了,自己就算再怎麼提意見都沒用啊!老太監把手無力地一揮,那四條大漢一聲不吭,將王子晉放開,又像剛才莫名其妙地出現一樣,再度消失不見了。
王子晉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剛剛被抓住的地方,擺了擺頭,對皇帝磕了個頭,大聲道:“謝主隆恩!臣所言,句句發自肺腑,不敢對聖上有絲毫隱瞞,更不能罔顧恩義,只圖一身之富貴。”
萬曆皇帝摸了摸下巴,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要是朝中的大臣們,都像王子晉這樣,有什麼話都放在臺面上說清楚,那朝中的事情,會不會好處理一些?他搖了搖頭,恐怕也未必,那些大臣,是鐵了心要和朕作對到底,非要讓朕交出手中的權柄啊,也不知道,王錫爵進京之後,能不能擺平這些人?
想到哪裡,就說到那裡,萬曆皇帝一開口,就說起了王錫爵:“王卿家,你顧全朋友之義,這也是人之常情。不過,朕所言的,也為了保全你和你那些朋友。聽說,你和婁江閣老有些不諧?王閣老,已經接了朕的旨意,答允出山掌管內閣,現今應該已經在赴京的途中了。你若是不入環衛,而是在李提督帳下為將,恐怕未必能避得過王閣老吧?”
什,什麼?王子晉愕然抬頭,甚至忘記了自己不應該這麼直視皇帝的。他實在是意外,意外的不是王錫爵入京為首輔,這個訊息他早就知道了,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不過他覺得,自己只要躲在朝鮮不回來,王錫爵在朝中有這麼多棘手的大事要處理,有多少閒工夫來趕絕自己?自己既不在京城,也不在江南,這樣,王錫爵應該能容得下自己吧?
他意外的是,皇帝居然會向他解釋,而且會為他著想!我的主角光環,莫非終於是覺醒了,抱上了這麼粗的一根大腿,一下子成為了皇帝關心的臣子?這——這還是不科學啊!
非親非故的,自己也不是什麼社稷股肱的重臣,皇帝憑什麼對自己這麼好?王子晉腦子很清楚,雖然不知道皇帝在打什麼主意,先謝恩再說:“臣深感惶恐,有勞聖心掛懷!王閣老乃是鄉里之望,國家重臣,識見超卓,臣唯望其項背,敬慕而已,不敢說有什麼不諧,大抵只是小兒輩的意氣之爭罷了。”他是一推六二五,說成是自己和王時敏的一點小矛盾,年輕人嗎,為了點莫名其妙的小事就能槓起來,這也可以理解。至於王錫爵要驅逐自己的真正理由,王子晉是不會說的,也不知道王錫爵會不會腦殘,把這麼見不得光的事告訴皇帝?
至於皇帝到底為何要這麼護著自己,王子晉就真的猜不透了,不過今天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索性就說得明白一點吧:“聖上,臣為了幫自己的恩人全族脫出賤籍,所以才願意投身軍前,兩度奔赴東瀛,又親自上陣與倭寇交鋒,可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聖上所言,命臣以錦衣衛的職責入朝觀軍容,此事會連累我那些恩人,故而臣有所顧慮,可不是顧惜己身。”
萬曆皇帝笑了笑,心中更覺得有趣了。他派出去調查王子晉的人,可是這時代最精英的探子,王子晉在蘇州的那些作為和經歷,都查的清清楚楚,就連當初打了王子晉悶棍的那些青手,都被挖了出來,只是,等到他們去找人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到那直接經手的打手,還有和買兇之人聯絡的掮客了。顯然,當初主使暗算王子晉的主謀者,已經清理了手尾,做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什麼線索。
不過,那些人不愧是這個時代最擅長追根究底的一群人,他們居然查出,王子晉在萬曆二十年的正月間,離開蘇州上京城之前,和王錫爵在婁江家中的見面,似乎不是那麼愉快的!大明錦衣衛和東廠,原本就是專責刺探大臣和武將的一舉一動,真要是卯起來查一件事,哪怕是在江南這種錦衣衛勢力大受限制的地區,也可以做到這樣的無孔不入!
這就讓萬曆皇帝很好奇了,他好奇的是,王子晉這麼一個白身草民,他身上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朝中數一數二的重臣王錫爵和他這麼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