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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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成的府邸,比半年前來時冷清了一些。這也是很自然的,朝中聰明人多得很,大家都知道王錫爵馬上要進京擔任首輔了,這是如今數一數二的政治強者,他本身資歷老,門生故吏多,政治手腕和胸中識見都是超人一等,更加深得皇帝信任!這樣一位強勢的首輔登場,勢必會擠壓許多小集團生存的空間,這會許多人都在考慮,要如何跟王錫爵拉好關係呢,誰還會閒的沒事,跑到顧憲成的府上來獻殷勤。

走到顧憲成的府門外,見到這副景象,王子晉就想到了一件事,顧憲成一定要趕著他在京裡這短短的時間,邀請他到自己的家中來做客,為此不惜將自己的弟弟和好友派上門來促客,是否也存著一點小心思,就是讓人看看,在這個時候會到顧家來做客的朝廷官員,基本上都可以說是已經跟王錫爵那邊劃清了界限了?

不過,這也有點小人之心了,顧憲成一夥,最大官職的官員就是吏部尚書,內閣中都沒有人支援他們,皇帝就更不用說了,已經被他們罵得連朝都不上了!這麼一個集團,其實力可想而知,佔據了大明整個文官集團四成以上的江南籍官員,就是這個集團最穩固的支柱,就連王錫爵都沒法撼動!

事實上,王錫爵對於這個集團最大的威脅,還不是在於他即將獲得的首輔權柄,而是在於他的人脈和人望。要知道,王錫爵自身也是出自江南蘇州太倉縣的,他的門生故吏之中,也有很多是江南籍的官員,所以王錫爵對於顧憲成**,其實是有著釜底抽薪的效果,這才是顧憲成等人最為擔心王錫爵之處。

到了門口,王子晉便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得,車到山前必有路,長考出臭棋,這都是前人金言,真的是想得再多,不如作對一次。他下了轎子,便發現顧允成就站在門房裡等著,趕緊上前兩步,連連作揖:“豈敢豈敢,有勞允成兄!”

顧允成見他來了,臉上露出喜色,拉著王子晉的手,一邊往裡走,一邊道:“子晉兄來了就好,你我是一同跋涉江海之上,出使東瀛的同僚,這是非比尋常的交情,不必計較許多了!來來,隨我進來,家兄和幾位朝中賢長,都已經等著了。”

王子晉心說,你們不是在等我吧?我可是掐著時間,這比約定好的時間還早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呢!明顯的,你們這幫傢伙是在這裡密會,商量今年要怎麼和王錫爵打仗吧1

現在天氣冷了,自然不能在上次那座庭院中相會,這次是在暖閣之中,炭火在地籠下燒著,整座暖閣裡沒有煙火味,卻顯得溫暖如春。王子晉一進去,就覺得自己似乎是來錯了地方,這那裡是顧憲成家裡,是火鍋店吧?因為這幫大臣,居然是在吃火鍋!

看著桌上的各色菜蔬,還有滾開的熱氣騰騰的銅火鍋,王子晉差點以為自己到了東來順了。他不禁有些擔心,這木炭燒得這麼旺,屋裡又是這麼多人,還是在冬天的暖閣之中,別吃到窒息,昏過去那麼一兩位,這樂子可就大了!

座中眾人正在那裡說話,還沒有開吃,一見王子晉來到了,紛紛起身相迎,這一次的態度比上次還要親近許多,甚至連趙南星的臉上都帶著溫和的笑容。所以政客的臉,真的是比川劇大師變得還快,只要你的身份夠多,他就能變出足夠的面孔來給你看。

一番酬酢,不必贅述,大家各自落座,王子晉的座位乃是主賓之位,左右坐著主人家顧憲成和主陪客的高攀龍,單單這座位也可見主人待客的一番苦心了。

少不得是酒肉開道,大家先敬酒吃菜,然後品嚐火鍋,王子晉吃這個原本是擅長,只可惜這時代似乎麻辣味的鍋子還沒有流行起來,他也不知道後來那些火鍋店的配方什麼的,那幫廚子一個個都搞得很神秘,想做也無從做起。況且這裡是別人家,所謂客隨主便,他就是想折騰也折騰不起來。

顧憲成家境並不豪富,算得上是個典型的鄉下耕讀計程車子出身,這也是他能夠得到許多同鄉人支援的原因之一。不過,儒家所謂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一頓飯中也顯示了出來,起碼羊肉什麼的,質量確實夠好,大概也跟純天然綠色產品有關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話才漸漸說得入港了,也不知是誰開的口,就說起了這次朝鮮戰事的進展。大明軍入朝已經快一個月了,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展開攻勢,座中的大臣們就有人對此頗有微詞了,而且他們還不僅僅是發些議論,都指著和朝鮮戰事有關的三個人要求解釋。

哪三人?不就是王子晉,高攀龍,顧允成仨人。這當中,王子晉自然是重中之重,其餘倆人都只是參與過出使,他是親自上陣打過仗的,就算玉碎計劃的詳情,朝中官員一般還難以知曉,可是他先前在順安之戰中立功,早就是邸報通傳了。

王子晉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今天他來應酬,既要和這些小東林黨人們拉好關係,又要顯示自己存在的價值,使這些人無法逼迫他去火中取栗,這中間的分寸,當真是很難把握的。說起朝鮮的戰事,倒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他便三言兩語,將朝鮮戰事的關鍵所在說了一遍,重點當然是突出日本太閣豐臣秀吉的野心勃勃,順便也將他那個“十萬大軍,水陸並進,一年之期”的戰略決斷給說了出來。

聽到結束朝鮮戰事居然要這麼大的手筆,座中的官員們臉色各不相同。有些心思沒那麼複雜的,大概是考慮到現在朝廷的財用很不寬裕,剛剛打了寧夏一仗,就把朝廷的銀子花的七七八八,這朝鮮一戰的耗費只怕還要多過寧夏數倍,這可怎麼好?尤其是要動用水師,那就更讓人撓頭了,再沒有比水師更加吃銀子的兵種了!

顧憲成和趙南星卻是對視一眼,微有喜色。朝鮮戰事打起來越艱難,其實他們的日子更加好過,因為這個責任,首先肯定是壓在內閣和兵部頭上,輪不到他們這些吏部和禮部為主的官吏來扛。相反,他們卻可以讓擔任科道官的同道上書奏事,彈劾在朝鮮的大軍統帥消極避戰,靡費軍餉卻無能破敵之類的罪名,信手拈來,真是簡單不過,說不定還能抓出個什麼軍中貪腐的大案來,來個敲山震虎?

說到底,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目前主戰的派別之中,就是皇帝和兵部為主導,別的官員都沒有積極參與,所以他們可以不受政治牽連。官場上的事,就是這麼古怪,是非曲直先別管,先想想這事和自己有沒有關係,就算和自己沒有多大關係,如果是關係到政敵派別的,那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等到座中的議論告一段落了,顧憲成方緩緩開口道:“王大人暢曉兵事,誠為朝廷股肱!若是朝鮮大軍號令,皆由王大人掌控,這一戰想必會多幾分成算!”

王子晉這心就是一跳,心說你忽悠誰呢,當我三歲小孩嘛?他當然明白,顧憲成這句話可不是說說好聽的,這應該是他對自己意圖的一種試探,如果自己點頭首肯,願意加入顧憲成的派別的話,他們說不定就會極力支援自己,在朝鮮這個局中獲得更高的地位!

不過,你這招也不新鮮啊,之前皇帝都想讓我去當監軍呢,監軍啊,那可是經略和提督之外,朝鮮的第三巨頭了!這樣的價碼,你能開得出來麼?就算你能開得出來,我都拒絕了呢!

王子晉搖頭苦笑,在座中一片讚許聲中道:“顧大人謬讚了!朝鮮之戰艱難,並不在於大軍統屬不力,而是在於我軍實力不足,以目下的兵力,加上朝鮮的地勢,縱有孫吳之兵法,亦是無從施展,況且下官也只是書生談兵,不敢言勝!”

一堆人紛紛幫腔,說著“王大人何必妄自菲薄”之類的話,讓王子晉聽著很耳熟,就跟後世的黑色幽默似的,什麼“你可以的,我看好你”這類話,一聽就是不懷好意啊,麻煩你們多用點心成嗎?

顧憲成倒是沒想到王子晉推託得這麼幹脆,他一時也有點拿不定,這到底是王子晉的假撇清,還是他真的沒把握?“以王大人之見,難道說,這朝鮮戰事就會如此艱難,縱然有絕世之智者勇將,也無法善後?”

王子晉決定把話再說得清楚一點:“列公,倭寇數十萬大軍,皆百年所致之精銳兵丁,絕非小寇可比,此誠大敵!國朝雖大雖強,然而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像現在這般瞻前顧後,小家子氣的用兵,或許可以制倭寇於一時,然而要想勝的漂亮乾淨,那是絕無可能的!”

這話說得就有點重了,可是顧憲成卻聽得高興起來。是他犯賤嘛?當然不是,因為王子晉這板子打的不是他,而是兵部和內閣那頭啊!至於朝廷為何只能派出這點兵力來,顧憲成可是再清楚不過了,要不是他們一幫子大臣在那拼命叫著民生艱難了,財賦窘迫了,軍費給不起了,大明朝何至於只能派出這麼點兵力來對付倭寇?

當然,他們也不是瞎叫喚,眼下朝廷的狀況確實是不容樂觀,張居正時代嚴苛到極致的財政政策,這些年來鬆動了不少,財稅的源頭漸漸乾涸,開支卻是一天比一天大,這日子確實是不好過,當真是一分錢掰成八瓣花,打仗這種事,當然是能省則省了。

這就是官僚和武將的邏輯不同,都是看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在官僚們眼中看來,前線武將們嚷嚷著手裡的兵力不夠啊武器不夠啊時間太緊啊,都是託詞,都是藉口,不是不盡力作戰,就是想趁機多撈油水!至於前線到底是不是需要這麼多兵力作戰?他們才不管呢,反正他們也沒發言權!所以只管使勁剋扣,摳門到極致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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