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1 / 1)
王錫爵的信寫得並不長,不過因為對於王子晉的教育水平有點了解,他並沒有用當時士人比較常用的文體來寫作,而是近乎使用白話,也沒有呼叫過多的典故。甚至,王子晉都看到了好幾處塗改的痕跡,好像是王錫爵覺得自己寫得比較險僻了,王子晉恐怕看不懂,寫到一半了又改成白話,足見他寫這封信的用功之處。
看到一半,王子晉已經明白過來了,王錫爵這封信,針對的不是他,而是東林黨那一幫人!他是從根子上,分析了朝中這些反對派之所以形成,並且和內閣意見相左的理由所在。簡單說來,就是大明朝這二百年來,經濟上幾乎一直是在靠著江南支撐的,而且是那種剝削式的支撐,江南蘇州松江一帶的田賦,始終都是超過了全國平均水準的。
但是,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大明朝不收商稅,士紳不納糧,江南人就憑著這兩點,漸漸扭轉了經濟上的不利局面,成功地保證了自身的存續和發展。以至於到了張居正時代,江南的稅賦是一年比一年少,而大明朝整體的狀況,就是如果江南的稅賦收不上來,或者收不足,那麼整個國家就要出大問題了!
尤其是隆慶和議簽訂之後,為了維持與蒙古土默特部的和平,大明朝的財政負擔是雪上加霜,張居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了他的改革之路。試想,這如何不會成為江南士紳和官員們的眼中釘呢?因此萬曆五年的奪情之變,就是江南系官員對於張居正的一次反擊,甚至連張居正自己的學生都參與其中了。
等到張居正死後,江南系的官員們還以為撥亂反正的時候到了,可是萬曆皇帝雖然要打倒張居正奪回權力,但是又捨不得完全推翻張居正留下的這一套東西,於是,情況依舊,而江南系官員的矛頭,則別無選擇地指向了大明朝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
王錫爵對此當然是痛心疾首了,不過王老還是比較開通的,沒有死抱著書上那些教條說事,本來麼,誰都不甘心被人一年又一年地掐著脖子,從手裡奪走自己的財富吧?但是,他雖然能夠理解江南系官員的主張,卻表示無法接受,因為如果滿足了他們的要求,這大明的江山就會出現很多問題,那些北方經濟越來越匱乏的地區,缺少了江南的輸血之後,還要怎麼維持下去!
對於王錫爵的觀點,王子晉也是比較理解的。歷史就是個鐵錚錚的鏡子,把這種後果照得清清楚楚,天啟年間東林黨在與閹黨的鬥爭中最終獲勝之後,隨即就開始減稅,當然他們是以掃除閹黨惡政的名義來進行的。可是這麼一掃,江南的稅賦是大為減輕了,商稅礦稅啥的也都不收了,國家支援不下去了,那時遼東建州已經鬧得不像樣了,打仗不要用錢麼?老大帝國,一天都離不得錢啊!
所以只好內部加徵,然後開源節流,譬如取消驛站之類的措施也都紛紛出籠了。就是這麼一搞,立刻天下大亂,西北地區素來貧瘠,都是要依靠中央朝廷的經濟輸血的,現在輸血沒有了,還要改抽血,哪裡有活路?再加上一兩年的災荒,於是反賊遍地,大明朝調兵遣將,殺了一批又是一批,終於殺到了北京來!
所以說,大凡所謂的天災,其實都是七分是人禍,要不是東林黨上臺以後推行的這些經濟政策,大明朝還真未必有這麼快就垮掉。從這個角度來說,明朝的滅亡,東林黨是難辭其咎的!
可是,事情都分兩面,東林黨難道就不冤嗎?就說這個經濟上的重負吧,你要人心甘情願承擔比別處更重的稅賦,很簡單,你拿出足夠的好處來啊?可惜,世上的事要是真有這麼公平,那就好了!
當然,這是王子晉的觀點,王錫爵寫這封信的主旨,是要向王子晉說明自己和顧憲成**的根本分歧所在。除此之外,他並沒有提出什麼要求,也沒有說他自己要做什麼做什麼,就是很簡單地,將朝政至今的來由,向王子晉簡單地解說了一遍。這一封,與其說是信,倒不如說是一份講義一般。
放下手中的信箋,王子晉又再度沉默。他大概猜到了一點,為何王錫爵要給自己寫這樣的一封信。比較明顯的是,王錫爵應該是不希望他站到對手的陣營中去了,這是政治家的基本素質,不管彼此間有什麼恩怨,能把敵人分化開來,這樣總比讓他們都聚集起來要強。而且,王錫爵是試圖用他的執政理念來獲取王子晉的理解,讓他能夠堅定立場,顯然,這種立場是比什麼同鄉啊同僚之類牢固不知多少倍!
至於信中的未竟之意,王子晉腦補一下,也可以想個大差不差的。對於王錫爵這個人,王子晉真的是無話可說,從幾次的接觸來看,這是個內心極為堅定,只要有了信念,就會不屈不撓地推行下去的人,從這一點上來說,王錫爵已經可以稱之為是政治家,而不僅僅是政客了。
單純而言,王子晉還是比較欣賞政治家,而不是政客的,甚至於,他已經預見到,王錫爵這封信最少已經收到了一定的效果,那就是他讀完信之後,便有了一種心思,如果自己為了和王錫爵之間的私怨,而站到東林黨的陣營中向王錫爵發難,是不是會顯得很卑劣?你的對手,可是在為了信念而戰,為了整個大明江山的穩定繁榮而戰呢!
再沒有人,能比王子晉更加了解,大明朝在以後的幾十年之中,將要面臨怎樣的局面了!也再沒有任何人,能比王子晉更加沒有信心,大明朝能夠避免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了!
可以說,明朝的滅亡,真的是亡於內,而不是亡於外,建州的崛起,頂多可以說是給大明這個巨人的肩上增加了一重負擔,唯有內部爭鬥自廢武功,才是真正擊倒大明巨人的兇手。或許,王子晉聯絡李家,可以對建州的崛起預作防範,讓努爾哈赤不能成為最後一個開國王朝的太祖,可是對於內部的爭鬥,他真的是沒有任何辦法。別說是他了,就算是萬曆皇帝,或者是王錫爵這樣優秀的政治家,又何曾解決得了問題?
輕輕嘆息,王子晉將這信箋收起。最終,還是隻能先管好自己吧?在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波之中,自己能不能獨善其身,這才是最重要的,大明朝的明天如何,與我何干呢?我連自己都顧不好,連身邊人都顧不好的話,大明朝對於我又能有什麼意義?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屋裡的時計,見時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這一站起,陳淡如忙走了過來,剛才王子晉看信,沉思的時候,她就一直在窗邊坐著,守著個香爐子,靜靜地給衣帽薰香,這會見到王子晉起身了,便端了過來。
見她捧著自己的官服官帽,折得整齊,熨的平整,燻的噴香,王子晉心中油然一股溫暖,好似是有種暖流,沁入他的心中,讓他剛剛因為王錫爵的一封信而變得沉重許多的心靈,驟然輕盈了許多,通透了許多。他伸出手來,任憑陳淡如給自己換上官服官帽,扣上釦子繫上帶子,打上補子,一切都妥當了,才伸手輕輕抱了抱陳淡如的身子,衝著她笑了笑。
陳淡如心中,何嘗不驚惶,不擔憂?王子晉,之前是雲樓上下的期望,現在已經是她往後人生的依靠了,見到他皺眉,見到他躊躇,就跟有隻手在揪住陳淡如的心,讓她的心不能跳動,有隻手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一樣!她在那裡幫著王子晉薰香,其實這只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為自己的男人做的事情而已!
現在,在王子晉的懷裡,感受他的擁抱,看著他的笑容,陳淡如剛剛沉甸甸的心,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她垂著頭,在已經很平整的官服上撫摸了幾下,確信一切都妥當了,方才微笑道:“相公,時候不早了,轎子已經備下了,早去早回,萬事小心!”
王子晉點了點頭,多餘的話,真的不用說了,只管去做吧,只要在做的時候,心裡真的能想到這些人,也就足夠了,也就無愧了!他將手中的信箋交給陳淡如,道:“這封信,你收好了,別叫旁人瞧見。”
陳淡如接過去,輕輕皺了皺眉,似乎這封信讓她很是厭惡一樣:“相公,要不,乾脆燒了?”
燒了麼——王子晉搖了搖頭:“不必,還是留著吧。我要如何做,不在這一封信上,我以後若要被牽累,也不在這一封信上。”從沒有像這一刻,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不管是國家大義,還是個人私怨,都無法動搖他心中堅定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