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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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小姐是在那裡想,要怎麼說話呢,可還沒想出怎麼開口來,於是看到王子晉朝前走,下意識地就跟過來了,她腦子裡還在盤算著要怎麼引這個王子晉多說幾句話呢,哪裡注意到自己的動作不妥?

王子晉可不會這麼大大咧咧的,就算他原本不會注意這方面的小節,在大明朝混了這麼一年多,也學得精乖了。見這姑娘來了個亦步亦趨,或曰尾行,王子晉知道不能再這麼糊里糊塗下去了,他忽然一個停步,李小姐自然而然也跟著停下了腳步,要不難道撞到這男人身上去?

孰料王子晉這只是虛晃一槍,腳下打了個頓,其實是在暗中蓄力,一發覺身後的人停下來了,當即發力,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兩三下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沒了影子。李小姐出其不意,想要跟上已經來不及了,追出兩步不見人影,停下來恨恨地跺了一腳,隨即才反應過來,敢情自己一直跟在人家身後,都走出廳堂十幾步了!

“呀,這下糟了!本來是想要和他說幾句話,看看此人的人才人品的,怎搞成了這樣?”李小姐捧著自己的臉,開始煩惱起來,姑娘家麼,總是要個體面的,這般弄巧成拙,這心裡能沒有壓力麼?

王子晉可不管自己給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帶來了多大的煩惱,說實話,他的意識中還是保持著後世的習慣,沒有把十八歲以下的姑娘當成是女人,那不都是蘿莉麼?所以這事他只是看作一個不明世事的小姑娘的一時興起,轉頭就拋到腦後去了——事實上,基本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京城的日子總是緊鑼密鼓的,之後一天,王子晉就要到如今官居吏部文選司郎中顧憲成的家中去拜訪了。這一次的會面,大家心裡都很清楚要說些什麼,在顧憲成而言,如果能夠讓王子晉站到自己一方來,給王錫爵放放冷箭什麼的,那就最好不過了。

可是,要想讓彼此的立場拉近到這樣的程度,還真是個難題!官場上普遍的紐帶,什麼同鄉啊門生啊之流的,彼此間是一點都拉不上,話說王錫爵好歹和王子晉還是蘇州太倉的小同鄉呢!也幸好王時敏那時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都傳開了,等於絕了王子晉和王錫爵再扯到一起的可能性,要不然顧憲成還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去下大氣力拉攏王子晉,誰知道這人和王錫爵之間會不會有不為人知的聯絡?

那邊的想法,王子晉是心知肚明的,他一早起來就在那裡琢磨,今日到了彼處,該怎麼說話,該怎麼處理。說實在的,如果能脫身遠走,不管這些事情,他真的是寧可不招惹這些朝中要員。可是,世界上的事從來都是很難如意的,就拿這些手中握有權力的大人物來說,他們才不管你怎麼想的,只要你對我有用,那就該乖乖地靠過來,你要是試圖保持距離,說不定就成了不給他面子了!

王子晉怕的,就是這幫官僚如果覺得自己不能拉攏,為了防止自己成為對手的政治籌碼,就會想法給自己拖後腿。這不是危言聳聽!就連李家的根基和權勢,還有萬曆皇帝對李家父子的信任,現在李如松帶兵到朝鮮打仗都要受到後方的猜忌和掣肘,可想而知這朝廷裡的事有多複雜了。

他最擔心的,就是王錫爵即將入主內閣,朝廷裡最強悍的一股勢力已經不會站在自己身後保護自己了,如果再被顧憲成這一夥猜忌了,那這日子可就是真的沒法過了!不過,這種擔心,卻還不足以讓他甘心去為這些未來的東林黨人火中取栗,在和王錫爵內閣的戰爭中衝鋒在前。因為他出來做官最大的目的,就是幫助雲樓上下脫離賤籍,能夠重新過上自由的生活,這個目的現在已經達成了,以後只是求個自保的話,也實在用不著犯那麼大的風險。

他這裡正在苦思冥想呢,陳淡如拿著一封信進來了,面色古怪之極。王子晉看她的臉色,便意識到這封信或許是有些名堂的,便指了指她手裡:“給我的?”

陳淡如點了點頭,走過來,將信放在他的手中,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是——是婁江府裡的人送來的,今天早上到了,騎著快馬,馬身上都是汗,不知趕了多久。”

婁江府裡——王子晉一聽到這名字,心裡就是一跳,要說這朝中有什麼人是最讓他忌憚的,就數王錫爵了!別的不談,王錫爵只是和他談了一次話,就從他說話做事的方法邏輯中,看出這個人一旦得勢,對於現在的大明江山將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這個洞察力,堪稱是政治和思想大家的水準!

現在,王錫爵又要執掌最大的權利,成為凌駕於整個文官集團之上的內閣首輔,乃是不具名的宰相,你叫王子晉心裡怎能不忌憚?說實話,他對於王錫爵,哪怕心裡再怎麼不忿,也知道自己現在還不適合向王錫爵討回自己的欠債,雙方的實力,實在是太不對等了。一旦王錫爵真的擺明車馬要對付自己的話,就連堂堂的遼東李家都要退避三舍!

可是,現在王錫爵居然會給自己送來了一封親筆信,甚至還是派人專門快馬送來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默然片晌,才接過了陳淡如手中的信,抓在手裡卻不忙開啟,只是看著上面的抬頭和落款發愣。王錫爵的字跡,他不是沒見過,在王錫爵本人的書房裡,就掛著王錫爵的好幾份墨寶呢,乍一看上去,這還確實像是王錫爵的手書。不過,這封信上並沒有落款,只有抬頭,寫的是,“字付鄉里諸生子晉啟”。

鄉里諸生嗎——王子晉忽然冷笑了一聲,對於王錫爵來說,自己就僅僅是個鄉里的諸生嗎?他一把扯開封皮,從裡面扯出信箋來。

果然不出所料,這信上也沒有落款,根本就是無頭信,就算自己拿出去,也無法證明這信是王錫爵寫給自己的。這樣的信,勢必是用來說些機密事的,第一句話,就讓王子晉的眼睛有點發紅了:“當日鄉間一別,不意子晉威震絕域,上追定遠之功,乃愈信當日所見子晉之才,非老夫一己之愚見也!”

尼瑪!王子晉當時就怒了,王錫爵這可不是什麼好話,他之所以要動手殺自己,殺不成又要驅逐自己離開江南,不就是因為自己有這種才能,而這才能又有可能動搖江南,甚至是大明朝的根基嗎?尼瑪的,你一個堂堂首輔,國家的問題處理不好,卻來警惕我一個小小書生,不惜出到暗殺的手段,這叫什麼首輔,叫什麼國家宰相!

事實上,他很清楚王錫爵要殺他,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他胸中的知識,如果不加限制地施展出來,確實是會造成連自己都很難控制的影響。最根本的,還是他的作為和言行中所蘊含的能夠對儒家傳統的思想構成衝擊的理念,這才是從小飽讀詩書、又幾次肩負科考重任的王錫爵所最為擔心的。別說是他了,歷史上那些思維超越了時代的所謂啟蒙學者,有多少是能夠被當世人理解的?還不是一個個過得苦逼無比!

在這方面,其實王錫爵是給王子晉上了一課,讓他知道自己會面臨的不可知的風險,以後他就相對收斂了,哪怕是在萬曆皇帝的面前,也只是小露鋒芒而已。但是,這還是不妨礙他表示憤慨,你再怎麼有理,我言者無罪吧,什麼事都沒做出來呢,你說殺就殺,說逐放就逐放!何其無辜!

好容易忍住了氣,再看下面,這信不長,王錫爵好似也能想到王子晉的心情,在讚賞了一下王子晉的才能,以及順便炫耀一下自己的識人之明,便說起了朝中的大勢。

嚴格說起來,這是王子晉第一次如此深入地瞭解到現在萬曆朝廷的狀況。哪怕他有後世的某些知識打底,哪怕他和東林黨有多次的接觸,哪怕他一直很注意對現今朝政的分析和情報蒐集,可是以王錫爵的老辣,將這其中的種種條分縷析地呈現在他的眼前,還是令王子晉很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和顧憲成等人關注朝廷的權力分配不同的是,王錫爵是從大明朝過往的幾次政治動盪中,指出了現在大明朝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各方經濟發展的極度不平衡!嗯,大明朝的南北不平衡,這是老問題了,江南一帶,打從南宋那時起,經濟就超過了北方,隨著蒙元進入中國,這種趨勢就越來越明顯,從江南的經濟中吸血來補充北方,就成為了元朝開始奉行的政策。京杭大運河之所以是元朝開挖,並不是偶然的!

不過,到了大明朝之後,還是執行這種政策,這就叫江南計程車人們有些不甘心了。無奈,江南人時運不濟,一場靖難之役,給了江南計程車紳階層一次極大的打擊,大明朝的政治中心北移,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又繼承和恢復了很多蒙元時代的國策。這種經濟上受剝削,政治上受壓迫的境況,隨著江南士紳地主們一代代不懈的努力,隨著朝廷官員中來自江南籍貫的比例日漸提高,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正。

怎麼修正的呢?他們當然不敢公然修改全國的稅賦徵收比例和調運辦法,大明朝有個不能碰的東西,叫做祖宗家法,這棍子打誰都好用,包括皇帝在內!但是還有一條家法,那就是中舉當官的人,家裡可以不繳稅!於是,一年年過去,江南擁有不交稅資格的官員就越來越多,這些人的勢力也是越來越強,到現在,江南已經有點尾大不掉的趨勢了!

張居正時代,一條鞭法的推行,從根本上來說,當然是為了提高大明朝財稅徵收和管理的效率與公平,但是就地域而言,這卻是更加方便了從江南搜刮財富,別的不說,光是清丈田畝一項,就把江南幾乎是翻了個底朝天!張居正的厲害還不止這些,他利用考成法,逼著全國的官吏都得按照自己的指揮棒去轉悠,哪怕你是江南出身的官員,為了保住你自己的帽子和家底子,你也得乖乖地去刻剝你的鄉里士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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