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1 / 1)
這,這是什麼狀況?王子晉可真糊塗了,李如松都當了東征提督,手握數萬雄兵,全面主持一方戰場了,朝廷還有什麼不放心的?真要是不放心的話,你就別放李如松去當這個東征提督啊!難道大明朝就找不出第二個能打仗的將軍了?
李如楨見李成梁不想再說,王子晉卻一臉懵懂,便拉了拉王子晉的衣袖,輕聲道:“有人在六部投了無頭揭帖,主張將朝鮮化為郡縣,朝中大臣都說是我李家在背後主使,要趁著此次我大哥他們率軍東征的機會,趕走倭寇之後,順勢便做個朝鮮王!”
王子晉大吃一驚,竟然有這樣的事!他立刻意識到,這件事應該是被朝廷壓下去了,沒有宣揚出來,多半就是萬曆皇帝的授意,這也是對於李家的一種保護。毫無疑問,發這個揭帖的人用心是極度險惡的,李成梁剛剛從遼東總兵的位置上退下來沒多久,正是要避風頭的時候,就連李如松先打寧夏後打朝鮮,都已經很受人非議,他們李家哪裡有這麼好的胃口,在這個時候還想著要裂土分茅做朝鮮王?
顯然,這就是朝中反對李家勢力的一次小動作,透過這種近似於流言的手法,讓李家深自收斂,不敢在朝鮮大展拳腳,打完了仗就趕緊退出來!而熟悉朝鮮大事小情的王子晉,想得的就更多了,這件事鬧起來的話,似乎朝鮮王室也是受益者之一?萬曆皇帝對於朝鮮王室統治權的保證,說不定就是在這種謠言的背景下作出的呢!
大明朝的事情,就是這麼難辦,如果朝鮮只是打仗的話,王子晉很有信心,經歷了二十年殘酷戰爭的遼東明軍,完全可以對倭寇的所謂精兵形成碾壓之勢。但是,明裡暗裡都有這麼多人掣肘,哪怕是萬曆皇帝一力主張,透過了李如松為大軍提督,朝中內外卻還有那麼多人,對著皇帝都可以陽奉陰違呢,李家又算得了什麼?水師不給你派,兵力你只能用自家的遼東兵,派了幾千浙兵還跟你搞不到一塊,看你李家還能猖狂到幾時?
慢著,李如松對於浙兵的苛待,難道說也有自汙的意味在其中,就是想要讓朝中那些看不慣李家在遼東獨大的人們安心爽快?
想多了,想多了——王子晉很是無奈地搖搖頭,如果一味地陰謀論下去,這個世界真的會很快就崩壞掉吧?算了,還是做好自己所能做的,剩下的只看老天爺的想法了!他衝著李成梁拱手:“老伯爺請放心,只要有我王子晉在,幾位少將軍在朝鮮總是吃不了虧的,至於能不能速戰速決,那就看朝廷的意志了。”
李成梁又抬起眼來,看了看王子晉,這一次的目光顯得平和了許多,更帶著幾分審視,王子晉倒也坦然,平靜地緩緩垂下眼簾,不和李成梁對視,視線只是在桌子上游移。看了一會,李成梁方點頭,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家幾個犬子,竟無一人有你這般的心境,連老夫也不禁有些好奇,你年紀輕輕的,究竟是如何歷練,才能這般寵辱不驚?”
我是如何歷練的,說出來你都不信!王子晉笑了笑,道:“老伯爺過譽了,令郎自李提督以下,皆是人傑之姿,哪裡是我能比得了的?不過,朝中既然不能併力東向,這一戰想要在今年之內結束,只怕會有些作難了,除非是講和——”
李成梁聽到這裡,忽然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王子晉的肩膀,道:“很好,你很好,老夫對你很滿意!三郎,給老夫好好招待子晉,就當是自家兄弟一般,你們好好親近,老夫可得回去歇著了,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中用,唉唉——”
什麼狀況,怎麼剛剛還是老驥伏櫪的,現在就開始裝了?王子晉低頭恭送李成梁離去,轉身對著李如楨苦笑道:“三爺,老伯爺真是高深莫測,我這可是有些跟不上啊!”
李如楨拍了拍王子晉的肩膀,笑得很是開心:“別叫三爺了,沒聽見老爺子剛才怎麼說麼,咱們得兄弟相稱!不過,這麼算的話,子晉你可有點吃虧,在咱家得算是最小的了!走走,今兒就別回去了,咱哥倆一醉方休!從今兒起,你就管我叫三哥,我就叫你子晉,可好?”
還能說不好麼?王子晉被李如楨拉著到了前廳,早已擺下了酒宴,就倆人對飲,喝了幾杯,李如楨停杯不飲了,嘆了一口氣,道:“往年過年,在廣寧的時候,咱們一家都在,爹爹,叔叔,九個兄弟,一桌都不夠坐,大傢伙輪轉給爹爹叔伯敬酒,那是何等的熱鬧?等到我進京當錦衣衛了,就難得在一塊過年了,好容易爹爹進京享福了,大哥他們又去東征,幾個兄弟都去了,留下我一人在這裡,真是無趣之極!”
王子晉很有點同情地看著李如楨,別說什麼官高爵顯的話,這種兄弟情義還是相當單純和令人欣賞的。他更有切身的體會,在有著軍人背景的家庭中,兄弟之間的感情往往會很好,所謂的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不外如是!
李如楨談論一會氣,話題又轉到朝鮮戰事上來,從他的口中,王子晉得到了更多朝廷中對於朝鮮戰事的看法。很顯然,真正看得到朝鮮對於中國的戰略重要性的,還是少數,幸虧這少數之中有萬曆皇帝這麼一號,否則現在朝鮮沒準就是另外一種局面了,甚至還有不少人就像當初王子晉在尚書府聽到的那種高論的主張,就是讓朝鮮和日本打去,不管誰打贏了,照樣冊封一下,大明只要享受朝貢就好了,管那些閒事作甚?
“書生之見,不足與語!”李如楨又灌了一口酒,很是憤憤,點了點王子晉:“子晉吶,你也要小心點,你和咱們李家走得近了,朝中沒準就有人看你不對,要給你找麻煩!哼哼,我李家數代為朝廷戍守邊疆,就算是撈了點銀子,無非也是為了養士,還不是為了遼東的太平無事?偏偏就有這許多人紅眼!老子真是沒眼瞧了。”
王子晉陪著喝了兩杯,心說不用你說,這事我也心裡有數,看我不順眼的可不止一個,而且官還不小呢,聽說馬上就要當首輔了!這,你李如楨可沒想到吧?
倆人一頓酒喝到了二更天,李如楨是酩酊大醉了,才被人扶到後面去歇息。王子晉酒量是極好的,那是被後世花樣繁多的酒和商場應酬鍛煉出來了,李如楨就算是遼東漢子,酒量卻還比不過他,現在王子晉只是喝了三分酒意而已,走路自信都能走出直線來的。
眼見李如楨撤了,自己總不好在人家家裡一個人喝悶酒,當即也要離去。孰料他剛起身,內進忽然衝出一人來,幾步走到李如楨的座位上,端起李如楨的酒杯來,將裡面的殘酒倒掉,自己斟滿了,衝著王子晉端起來,朗聲道:“別忙著走,看你酒量不錯,陪我喝兩杯再說!”
這又是哪路神仙?王子晉愕然,最叫人驚詫的還不是此人出場之突兀,而是他,不,確切地說,應該是她的身份,沒錯,這是個女子,而且是年輕女子!甚至於,王子晉都能有七八分把握,這是個還沒出嫁的女子!啥,你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太簡單了,古時候人不管風氣再怎麼開放,良家女子有些髮型啊服飾之類的,還是很講究的,已婚未婚一看就看出來了,比現在的身份證檢索方便多了。
他四下望了望,發現居然沒有家人在附近伺候著,登時腦袋大了一圈,別管這女子的身份是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在這裡對飲,這成什麼話?莫非我走錯了地方,這裡不是京城的寧遠伯府,而是蘇州的雲樓嗎?這種場面放到那裡才比較和諧吧!
他才懶得和這莫名出現的女人喝酒,笑著拱了拱手,道:“夜色已深,在下不勝酒力,姑娘請了!”起身就要離開,那女子登時就惱了。身為一個大姑娘,別看是將門虎女,有些事情還是會羞澀一下的,要不是在屏風後面聽她三哥和王子晉聊了半天,聊得確實挺投機,看這個姓王的書生人品相貌都很不錯,李大姑娘也不會跳出來要喝這一杯酒的。
是的,這一位突如其來的姑娘,就是李家最受寵愛的小小姐,今年十五歲,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早幾年媒人就經常上門提親了,可是李成梁不知道是出於什麼考慮,就一直沒鬆口。李小姐既然受寵,家裡自然少不得有人給她通風報信,他爹有意給她招個女婿進來,李小姐當然是早就知道了,姓甚名誰都打聽得清楚,今天聽說正主到家裡來了,這還不抓緊時間出來見識見識?所以喝酒不是目的,她是想要和這個男人多說幾句話,能多瞭解一些也是好的。
李家是將門世家,這家風就擺在那裡了,雖然父兄都會諄諄教誨她諸般女人的言行德容,可是從小的耳濡目染,李小姐這性子比起一般的閨閣女子可要爽朗得多,況且十五歲這樣的年紀,正是什麼都不怕,似懂非懂的,因此才敢於出來和王子晉說話。但是她沒想到的是,這男人居然一點面子都不給她,抬腿就要走人!
這就是李小姐平時沒有和外人交往的經驗了,人家憑什麼給你喝酒?王子晉可不知道,李家有議親的心思啊!
她也沒想到那麼多,一看王子晉都走到廳堂門口了,呼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搶到王子晉的背後,想說,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王子晉覺察到了身後的動靜,只覺得這姑娘也太唐突了些,這裡可是李家的寧遠伯府,這姑娘身份想必不是一般的下人,深更半夜的要鬧出什麼事情來的話,如何了得?他趕緊又向前走了幾步,誰知李小姐下意識地跟了兩步上來,倆人之間還是隔著差不多兩步遠。
這下王子晉有點毛了,這姑娘到底是搞哪樣?沒事幹跟著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