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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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子晉預定的行程是前往寧遠伯府。名義上,他是去見李如楨的,不過他卻很期待著與李成梁的會面。

李成梁,這位歷史上充滿了爭議的名將,雖然和戚繼光一時齊名,但是卻沒有像戚繼光那樣名垂後世。他的名字,因為種種原因,而帶上了許多複雜的色彩。明史對於他,基本上是持了先褒後貶,貶大於褒的態度,不過,考慮到明史在對待明朝後期人物,尤其是與遼東事務有關人物時的立場問題,這種記述和評價到底有多客觀,必須是要打上一個問號的。

就王子晉自己所知所見,李成梁至少有一點功績是任何人都無法抹殺的。在他成為遼東總兵之前,連續三任遼東總兵死於戰事,短短十年間!單單這個資料,就足以說明當時明朝在遼東處境的險惡了。後世有些人指責李成梁的那些戰績是耍手段,是養寇自重,可是結合這個資料來看的話,那麼就有一個問題了,李成梁有多少資本,可以在這種惡劣的形勢下玩什麼養寇自重的把戲?他就不怕養寇養到自己腦袋不保嗎?

再和建州的努爾哈赤、舒爾哈赤等人交往之後,王子晉對於眼下遼東的局面看得就更加明白了。李成梁在歷年征戰的過程中,或許確實沒有對某些敵人窮追猛打斬盡殺絕,不過這絕對不是由於什麼養寇自重,而是出於各種考慮,或者是為了維持遼東異族各部之間的平衡,不使一家獨大;也或者是因為東西兩面同時受敵的窘境,使得他很難向某個方向專心攻略,而不得不將自己的進攻限制在某個程度之下。

總而言之,要說到對於遼東局勢的洞察,王子晉深信,放眼天下,大概沒有多少人能夠超過李成梁的了。也正是因為這個認知,王子晉就更加想見見李成梁本人,聽聽他對於遼東局勢的看法,如果有可能的話,提醒一下他建州可能產生的威脅,看看李成梁到底是個什麼反應,應該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果然不出他所料,當進府拜見了李如楨之後,這個李家兄弟中和王子晉最談得來的錦衣衛頭子,二話不說就把他拉到了後院一個極僻靜的所在。穿過月亮拱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平整的黃土地,十來個家丁在那裡舞刀弄槍,射箭打拳,頗顯將門之風。

李如楨一面笑著點頭,一面帶著王子晉穿過這片場地。王子晉走在李如楨的身後,已經注意到了,在前方大樹之下,放著一張茶几,和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個老人,也正在看著這十幾個家丁打拳。這,便是李成梁本人麼?

趁著還沒有正式參見,王子晉抓緊時間好好打量了李成梁一番。李成梁現在已經是六十歲的人了,多年戎馬風霜,讓他的面貌變得很是蒼老,臉上的溝壑如同刀刻斧鑿一般,然而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絲毫不見老年人的渾濁,甚至還透著一股犀利,王子晉只是被那雙眼睛盯了一眼,就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壓在自己的身上。

看完,很是滿意地低下頭,王子晉心中暗暗稱讚,這才是我期待中的李成梁啊!威震八方的宿將,確實是要有這種氣勢!至於李成梁看了他這幾眼,心裡對於他是否滿意,王子晉就不得而知了。

李如楨帶著王子晉走到自己阿爹的面前,循例引領著王子晉給李成梁磕頭見禮,王子晉這會是遊擊將軍,或許將要升作參將了,可是李成梁致仕前是遼東總兵,現在還帶著寧遠伯的爵位,身份可以說是尊貴無比,甚至能夠和六部尚書級別的官員分庭抗禮,王子晉連拱手拜見都沒有資格,只能是磕頭了。

李成梁也不客氣,就坐在那裡受了王子晉三個頭,看著他站在自己面前,停了好一會,第一句話就很沒頭腦:“真是年輕啊——王將軍,你可比老夫所想的年輕多了。”

王子晉心說這是什麼話?你是相女婿麼,還管我年輕不年輕?他可不知道,自己這隨意的吐槽,卻幾乎命中了事實!李成梁還真的考慮著,要不要把他招為自己的女婿呢,順手連他的姓都給改了也不在話下。

當然,以李成梁的城府,不會如此輕易地說出心中所想來,他見王子晉不知道該怎麼接自己的這句話,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王將軍,老夫痴長你數十寒暑,可是向來見你諸般佈置,用心深遠,見識手段都頗有可觀,只以為你多有歷練,否則不足以至此,哪裡知道,你竟然比老夫最小的兒子還小了那麼幾個月!”

李成梁九個兒子,最大的李如松已經四十多歲,最小的才二十出頭,而王子晉本來就生得嫩相,他又是現代人,從小營養足環境好,這長相越發顯得年輕了,看起來確實是二十出頭。而且,他在這個時空的年紀也是他自己這麼報的,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小了好幾歲,就是因為要是年紀太大的話,很難解釋為何沒有娶妻,鄉里也沒什麼人認識他,要知道一個一看就很有見識閱歷的成年男子,其必定是會有相當聲名的。

因而,面對著李成梁以一個六旬老人的身份這麼說話,王子晉也只能是持子侄禮謝過了。李成梁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沉默了好半天,直到王子晉開始有些不自在了,才沉聲道:“我家大郎,二郎和五郎都在朝鮮,你想必都見過了,可知道他們幾時能夠回鄉?”

這是問我,朝鮮的戰事幾時可以告一段落麼?如果說是按照歷史的進展,王子晉可以很有信心地告訴李成梁,你家幾個兒子在朝鮮表現的都不錯,敢打敢拼的,頂多半年多,也就可以撤回遼東了。

不過,現在隨著他的介入,朝鮮這場仗到底會打成什麼樣,那就很難說了。或許,是明軍用摧枯拉朽之勢,將朝鮮的十幾萬倭寇掃蕩一空,大獲全勝;也或許,是豐臣秀吉當機立斷地喪心病狂了,現在就把手上所有的兵馬都堆到朝鮮,李如松那幾萬人還真是很難啃動三四十萬大軍!這仗就勢必要長期拖下去了,沒準還要玩玩大踏步前進大踏步後退的把戲。所謂的兵兇戰危,就是這樣了,事先就算是準備再如何充足,結果如何誰能斷言?

王子晉想了想,拱手道:“老伯爺,目前我軍在朝鮮佔據上風,然而兵力恐怕有些不足,想要一舉蕩平倭寇力有未逮。依小將之見,若是一切順利的話,萬曆二十二年的新年,或許老伯爺可以與幾位少將軍團聚。”

李成梁揮了揮手,道:“叫你名字可好?”王子晉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成梁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子晉,你深悉朝鮮和倭情,也在朝鮮作戰多時,既然這般說了,老夫便信你。此間乃是私宅相會,不必拘禮,你馬上也是我遼東的人了,老夫那幾個不成器的孩兒,就要你多多照拂了。”

王子晉這個汗啊,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現在官職可都不比我低呢!李如梅現在是參將,李如柏是副總兵,李如松乾脆就是大軍提督,位分比一般的總兵都要來得高!我呢,才是個小小的遊擊啊!你老人家太看得起我了吧?

他正要推辭,冷不防李成梁把頭一抬,目光在他臉上一掃。就這一眼,王子晉只覺得全身被一股勁急的寒風撲面吹來,一下子氣都沒喘上來,哪裡還說得出話?只聽李成梁續道:“老夫的種,老夫心裡有數,打起仗來一往無前,都不懂得收斂和拐彎的,朝鮮就這麼大,敵軍十餘萬糜集一處,又怎麼能夠速戰速決?偏偏朝中大臣不明兵事,只知道大軍一動糧餉耗費無數,拼命地催著速戰,沒有人會規勸他們穩住陣腳了。看來看去,說得上話的唯有你一人,老夫不跟你說,跟誰說去?”

王子晉再汗,李成梁這話說得可夠直接啊!他不知道別的李家兒郎打起仗來什麼德行,但是李如松絕對是帶著強烈進攻精神的,甚至他最後戰死沙場,也是因為孤軍深入!而歷史上他在朝鮮的表現,也是這般,一戰攻克平壤之後就輕騎追擊,結果遭遇了倭寇數倍的大軍圍攻,雖然力戰突圍成功,可是銳氣也為之一挫,加上雙方兵力的差距實在是太大,最終只能是師老無功,打成了一場消耗戰。

事實上,對於任何沒有在朝鮮作戰經驗的大軍指揮官而言,看到這片地形大概都會想到速戰速決,包括後世在這裡戰鬥過的那些人。可是大家都不想打消耗戰的結果,卻是不可避免地都打成了消耗戰,這個結局,也真的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沒什麼把握能夠拉住李如松的腳步的,可是李成梁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向他提出的要求,他有什麼立場來拒絕?最終,他也只能是點頭應允了:“是,小將必當盡心竭力,輔佐幾位少將軍,打好這一仗。老伯爺也不妨向朝廷進言,若要全勝朝鮮,非十萬兵,水陸並舉不可,否則若僅僅是吝惜這點銀子,戰事遷延日久不決,只會令國朝財用更為窘迫。”

李成梁哈地一聲笑了出來,說出了一句令王子晉幾乎不敢置信的話來:“朝中大臣,哪裡能甘心將全朝鮮委諸我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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