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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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他真的很想躲到朝鮮去,藉著打仗就不回來了,一了百了,任憑你朝中打得天翻地覆,人頭打出狗腦子來,照樣過他的小日子。

可是,這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別的不說,就衝著他現在對於朝鮮戰局的重要性,連皇帝都有心讓他當監軍,成為朝鮮戰場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了,也就意味著他的政治重要性直線上升。而看到這一點的,可不光是萬曆皇帝,還有李如松、宋應昌等人,顧憲成半年前把他的親弟弟硬塞到使團當中,以此來拉攏自己,不也是看到了這一點?

萬曆二十一年的京察,在歷史上是掀起了極大的風波,最終落敗的一批人,以顧憲成為首,從此絕足仕途二十多年,專心發展民間勢力,最終形成了東林黨這個集團,也奠定了一直延續到明末的黨爭格局。可以說,這一年的政治爭鬥,幾乎就是大明朝政局的一個分水嶺!

面臨著如此慘烈的政治鬥爭形勢,雙方必定是卯足了全部氣力,有什麼籌碼都沒法再繼續藏著掖著,都得拿出來才行。朝鮮戰事,大明是在和一個國家作戰,保護另外一個國家,這麼大的事,其政治意義不言而喻,誰會放過這塊蛋糕?在歷史上,朝鮮的戰事幾經反覆,這當中固然有戰場的因素在內,不過想來國內的影響也是不容低估的吧?最起碼,李如松所率領的首批明軍,只有四五萬人,也沒有水師的配合,這和後期明軍傾盡全力,水陸並進的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所以,在今天見過了皇帝,又接待了兩位東林黨的核心成員之後,王子晉已經有了覺悟,恐怕這一場朝爭,不可避免地將會影響到他的身上!

有一點是令他很欣慰的,那就是今天得到了皇帝的承認之後,雲樓眾人的命運徹底得到了改變,確切地說,只要自己被派往朝鮮軍中的命令一下發,就意味著雲樓上下從此脫離了賤籍,重獲自由之身!自己一年來拼命的努力,幾經坎坷,終於是有了這樣的成效,王子晉心中,寧能無感?

當陳淡如命人端著晚飯食盒進來時,看到的就是王子晉凝神對窗,也不管入夜的寒風吹拂在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她叫人把酒菜布好,然後掩上房門,等屋中只剩下倆人時,盈盈走到了王子晉的身邊,輕聲道:“相公,有什麼心事麼?”

王子晉早已知道她進來了,只是也用不著刻意去應酬,聽見陳淡如問話,聞到她身上誘人的女人香,剛剛一直緊繃的精神頓時放鬆了下來。他伸出手,拉著陳淡如在自己的腿上坐下,抱著她綿軟豐盈的身子,笑道:“相公再有多少心事,抱著你也顧不得了啊!”

陳淡如抿嘴一笑,帶著幾分羞澀,嗔道:“相公就是不老實!奴家和你說正經的呢,那兩個都是朝廷裡的大官,這麼趕上門來,若說沒有大事,誰信呢?”

王子晉點了點頭,道:“不錯,如今朝中風雲將起,婁江的王閣老要進京執政了,他們和王閣老不是一條路上的,這不,都在拼命想辦法呢,主意都打到我頭上來了。”

陳淡如小小吃了一驚,不過她雖然聰明,經的事也多,可是官場政治這東西,不是長期浸淫其中的人,還真是很難有那種敏感性。被王子晉隨口忽悠了幾句,她就以為事情不大了,笑道:“相公說的是,咱們這都已經成功了,回江南的回江南,去朝鮮的去朝鮮,管這京城裡的事情作甚?”

王子晉點頭微笑,心裡卻始終沉甸甸的:這邊,顧憲成等人已經在加緊拉攏自己的步伐了,王錫爵那邊,又會怎樣對待自己呢?

與此同時,通州碼頭。

這裡是北京城人流和貨流最為集中的地方,因為大明朝最大的運輸大動脈,京杭大運河,就是在這裡終結。無數透過這條水道北上的船隻,在這裡卸下貨物,然後掉頭南下,他們中有很多,甚至要花上大半年的時間,才能回到出發的地方。

在諸多船隻之中,官船無疑是具有最優先的通行權,而官船之中,掛著“婁江”字樣燈籠的船隻,又是穩居最前排,這條船甚至有資格霸佔著碼頭最繁忙的地段一整天,只為了船上的主人一時還不高興下船!

在這條船上的,自然就是即將接任內閣首輔,被封為文華殿大學士,走上大明數萬官員夢寐以求的巔峰,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個最顯赫位置上存在的王錫爵,王婁江了。此時此刻,王錫爵未必會想到,王子晉正在相距不過一天路程的京城裡想著他的到來,可是無比巧合的是,他也正在和人說起王子晉。

“祖父,這王子晉好不可惡,藉著祖父的名頭招搖撞騙,京中大臣居然沒有一人出來揭穿他!祖父執政之後,定要教此人身敗名裂才行!”

王時敏臉上滿是興奮,這一次王錫爵進京,家裡最高興的就是他了。他爹,王錫爵的獨子王衡,因為身體一直很差,當初參加科舉的時候又因為有個在內閣的爹,所以飽受非議,因而一直都沒有邁入官場,這一次也沒有隨著王錫爵北上。而王錫爵喪偶已久,身邊也就是幾個侍妾而已,家人之中真正陪著他北上京城的,就是王時敏一人。

王錫爵正在案頭寫著什麼,聽見自己的孫子這般說,卻只是輕輕搖頭:“時敏啊,你怎麼就是不能放下此人呢?說起來,還是咱們先對不起人家的,聖人講忠恕之道,他既然不在江南,也不在中樞之中,我也不當再針對他做些什麼了,否則心中何安?”

王時敏見祖父還是堅持己見,這可有點著急了:“祖父,你是為了大明江山的安危,才驅逐了那王子晉,放了他一條生路,此人不知感恩,卻在京城和一幫朝中奸黨攪在一起,密謀反對祖父你呢。祖父曾教孫兒,不可有害人之心,卻不可無防人之意,我看對這王子晉,還是要提防些好。”

朝中奸黨——王錫爵停下了手中的筆,也沉吟起來。他對於朝中的局勢,那真是洞若觀火,這一次被萬曆皇帝幾次敦請,最終應允出山執掌大局,也做好了最艱難的準備。如今的大明朝,為政不易啊!就連老師張居正那般的滔天權勢,萬曆五年還有一次奪情之變呢,何況是他?

對於朝中現在的癥結所在,王錫爵看得很清楚,無非就是在張居正時代一直被壓制的一些人,現在企圖重新翻過身來。他們或許有他們的道理,可是現在這個體制,是皇帝最想要的,王錫爵又能有什麼辦法加以調和?這,就是一場誰都沒有退路的戰爭啊!

想到戰爭,他便想到了朝鮮戰事。身處江南,心繫天下,王錫爵當然不會放過對朝鮮戰局的關注,玉碎計劃的成功,是在十月份傳到婁江,當時王錫爵也深為震驚,在大明還沒有正式出兵討伐倭寇的情形下,朝鮮便能取得這樣的勝利,對比前期朝鮮軍隊的表現,那簡直就是一次奇蹟!隨即,他便注意到了王子晉的存在,雖然邸報上只是簡單地提了一下他的名字,但是王錫爵是什麼人,豈能看不出,這是王子晉的功勞?

“時也,命也!”王錫爵放下手中的毛筆,負手走上船頭,王時敏慌忙捧著一件大氅要給他披上,卻被王錫爵揮手拒絕了。

站在船頭,王錫爵四下望了望,忽然輕聲嘆道:“時敏,當日我之所以下狠心要除掉王子晉,乃是因為此人深有才具,而且乃是搖動天下之才,任他在江南這麼成長下去的話,多半會動搖我大明的根基;不過,後來之所以放過他,也是因為憐惜其才,觀其作為,可知果然當日我所見不錯,確實是一員奇才啊!你說,若是能將此人收為我所用,他還能願意麼?”

“什,什麼——”王時敏震得說不出話來了,當初我和這王子晉的交情還不錯的,是你要我對付他,背後找人打了他的悶棍,差點沒要了他的小命,現在大家都撕破臉了,你居然還說什麼收他為己用!祖父,你是不是冷風吹了腦子,糊塗了?

王家自幼家教森嚴,王時敏肚子裡的話當然不敢就這麼往外說,只好是憋著不說話。王錫爵似乎也並沒指望他回答,看了看自己的孫子,笑了笑道:“是啊,如今就算老夫向他開解利害,請求他的幫助,多半也不會得到他的諒解吧?這小子,對於大明的朝政,可是一肚子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王時敏憋到這會,終究是憋不住了,悶聲道:“祖父,您未免太高抬此人了吧,他就算有點本事,不過是會賺錢而已,又哪裡來的社稷大才,能夠影響到朝政?”

王錫爵看著自己的孫兒,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對他的判斷,這個孫兒,聰明是聰明的,也有才華,但是終究是心性上不適合官場了。現在的朝廷又是這麼混亂,還是別讓他出來做官了吧?他輕輕搖了搖頭,道:“人之所趨,我之所取,這是棋道上的精華,你也當知曉。如果王子晉不是這般要緊的話,那些朝中的大臣為何會看中他,下了偌大的功夫去拉攏?你去,將我桌上的信封好,明日派人送去。”

等王時敏拿起那張信箋時,驚得幾乎拿不住,那竟是王錫爵寫給王子晉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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