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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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間客廳之中,王子晉第一次從一個貨真價實的東林黨黨人的口中,聽到了這個黨之所以會出現,會存在的理由。

簡單說來,東林黨會出現在江南,並且得到了當地士紳和大部分江南籍官員的支援,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大明朝近百年來,經濟的發展幾乎陷於停滯,朝廷的支出卻日益增長,使得明朝的財政狀況不斷惡化,也導致了許多問題。

到了張居正時代,支援他上臺的主要力量是北方的一些利益集團,其中就有晉商集團的影子。他們不光是出錢出力,甚至還培養出了代表自己利益的高階官僚,比方說張居正的得力助手,在張居正之後短暫接掌內閣的張四維,還有時任宣大總督王崇古,他親手訂立了大明和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之間的所謂隆慶和議,更是極大地豐富了晉商們的錢袋子。

在張居正的執政期之中,隱藏在日漸寬綽的財政狀況背後的,是一個很少人注意到的事實,那就是江南的經濟,對大明的經濟作出了太大的貢獻,卻沒有享受到相應的好處,甚至於,他們在中樞的發言權,還比不上晉商背景的張四維等人。按照高攀龍的話來說,這就是所謂的內閣壓制言路,使下情不得上達,而按照王子晉的理解,就是經濟上處於全國領先地位的江南士紳們,卻沒有得到相應的政治話語權,他們當然要鬧騰了。

而張居正用來統轄全國官僚,使得整個龐大的文官集團成為他個人意志一言堂的工具,就是所謂的考成法。於是這個法,自然也就成了非張居正嫡系官僚們的眼中釘,早在張居正時代就飽受爭議,等到了申時行接掌內閣,為了緩和內閣和下面文官之間的矛盾,終於是廢除了考成法。

然而考成法雖然是廢除了,內閣卻依舊延續著張居正時代的執政路線,言路依舊不暢通,文官們還是眼睜睜看著內閣把持著絕大部分的權力。幾年過後,他們終於看清楚了,現在問題不在於內閣本身,而是在於皇帝,正是萬曆皇帝將內閣牢牢把握住了,皇權凌駕於相權之上,內閣徹底成為了皇帝的狗腿子,才使得文官們幾乎沒有翻身的力量。

所以,才有了萬曆十五年時,第一波的爭國本風潮,其實文官們和皇長子、皇三子都沒什麼交情,鄭貴妃在宮裡的所作所為,跟他們也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可是唯有透過這種手段,他們才能讓皇帝和內閣正視他們的存在,聽聽他們的聲音!

高攀龍的用詞,當然比這雅馴的多,這都是王子晉一邊聽他說,一邊自己歸納總結出來的。老實說,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一下東林黨的主張,王子晉真覺得他們不像後世所描繪的那樣,完全不識大體,只知道照顧自己小集團的利益。追本溯源,張居正時代確實是從江南獲取了太多,也拉了不少仇恨,他死後遭遇這樣的反彈,也是有道理的。

但是,啊,但是,世界上就怕有這個但是。王子晉的“但是”就是,說一千道一萬,你們心裡再怎麼對皇帝和內閣不爽,這個跟我有多少關係?我又不是你們江南士紳集團的一分子,我只是想要在這紛亂的世道之中保全自己罷了!而現在,最起碼我還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跟你們捆在一起才能過下去啊,因為要不了兩年,你們這一幫全都會被王錫爵給整的回家種地教學生去了!讓我陪著你們一塊去嗎?對不起,恕不奉陪!

在得到了朝鮮的退路之後,王子晉也沒有多少心思再在這個東林黨的雛形、姑且稱之為小東林的團伙身上浪費時間了。原先他之所以要吊著這一邊,就是因為在朝中,除了這一夥之外,還真沒有什麼勢力可以跟王錫爵分庭抗禮的,要知道王錫爵一旦復出執政,他的背後還站著皇帝呢!而現在,皇帝才是真正掌握了王子晉和雲樓上下未來命運的關鍵先生,王子晉惹誰都不敢惹皇帝啊!他再跟著小東林瞎混,那不是找死麼?

當高攀龍的長篇大論告一段落之後,王子晉差點要打哈欠,好容易才憋回去了。不是他的精力不夠,而是高攀龍這種飽學儒生,闡述政治觀點的時候,那種語言簡直就不像是王子晉能聽懂的,典故是一句話一個,甚至是好幾個,理論也不好好解釋,直接用個人名或者是典故就完事,類似於“如XX於XX之時”,你以為人人都跟你們一樣,從一下生就開始浸淫科舉之中,學習這種專門的說話方式麼?

好容易算是聽完了,王子晉連忙表示自己聽懂了,可是,要讓小東林知難而退,不再糾纏自己,王子晉也要好好想想,總不好把人給得罪了。好在,關於經濟權力和政治權力的關係,中學歷史和政治課本還是講過不少的,比方說西歐的資產階級崛起的時候,他們就是付出了太多的經濟利益,卻還是遭受著政治上的壓迫,所以不平則鳴。而在西歐的歷史上,掌握著至高權力的是教會,這就是西方的資產階級革命,往往以宗教改革為先驅的原因所在。

面對著滿腔怨憤的兩位東林黨大佬,王子晉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出這點東西來:“二位仁兄!言路是否通暢,確實是朝政清明的關鍵所在,此事小弟是極為贊同的;不過,內閣之所以與天下背道而馳,恐怕不僅僅是言路壅塞可以概括了。”天下,是指天下人嗎?不是,這是高攀龍他們自稱而已,在他們的心目中,他們手中握著聖賢之大義,所以他們的話也就代表著天下人的話,內閣不聽他們的話,也就是壅塞言路,令天下人都不能說話了。

對於這種心理,王子晉真的是無力吐槽,你們連自己的階級立場和利益訴求都沒完全搞清楚,這黨爭不失敗就有鬼了!但是,他沒興趣,也沒義務來給這幫人上課,所以只求糊弄過去就完事:“二位仁兄,方今大明天下多事,朝廷財用不寬綽,勢必要多方搜刮民間,政令自上而出,則下面雨露必定不均,在上者稍有偏頗,下方萬民勢必苦樂不同。小弟想來,幾位兄長孜孜以求於內閣者,無非就是這方面的言路得以暢通吧?”

高攀龍和顧允成對視一眼,彼此都覺得驚異。老實說,他們對於內閣專權確實不滿,但是或多或少有些懵懵懂懂的,能像王子晉這麼明白地說出現在內閣和朝野的根本分歧所在的,在小東林之中唯有李三才和顧憲成倆人而已!一個黨派的領導人,尤其是創始人,必定是能夠引導其成員的思想並加以統一的,在東林黨之中,顧憲成之所以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正是因為他這種思想上明確的指向性。

而今天,從一個在學問方面不大能被他們看得起的市井之人口中,卻說出了與顧憲成和李三才相同的話,這怎麼能讓倆人不驚詫莫名?王子晉可不知道他們驚訝什麼,只是覺得自己說出的話貌似得到了不錯的回應,精神頓時再漲,續道:“不過,想要讓內閣放權下來,恐怕不大可能,別說是王閣老,就算是現今的趙閣老,恐怕也不甘心吧?”

趙閣老,也就是暫代了八個月內閣首輔的趙志皋老人家了。老人家秉承了內閣成員的一貫屬性,學問和名聲都是有口皆碑的,但是他做到內閣首輔之後,還沒幾個月就開始大倒苦水,因為下面那些官僚們實在是太不給他面子了,老趙同志本心未必就甘心為王錫爵看著這個攤子,他也想有點作為的,可是無奈朝中的態勢就是這麼激烈,顧憲成這幫人連王錫爵的面子都不給,整天琢磨著要從內閣手裡搶回權力來呢,他們哪兒會把趙志皋這個臨時過渡性的人物放在眼裡?

王子晉拿趙志皋說事,也正是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對此,顧允成是沒當多久的京官,感觸不算很深,高攀龍可是正經八百當了半年多的禮部員外郎了,他自然深有體會,就這位在他們眼中泥雕木塑一般的趙閣老,這半年來可沒少讓他們忙活!

見高攀龍又點頭了,王子晉便又說道:“足見,權之一字,任是再淡泊之人,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也都無法輕易堪破,所謂的暢通言路,又哪裡是說說道理這麼簡單的?”

顧允成憋了好久了,聽著王子晉說出這話來,終於是按捺不住,介面道:“正因為如此,所以才不能眼看著王婁江重掌大權,到時候哪裡還有我等說話的份?必將重現當日江陵在位時群臣皆束手聽命,不發一言的景象,絕非國家之福!王大人,到時候,你也未必逃得過!”

高攀龍一把沒拉住,顧允成的話已經說出了口,他也只有徒呼負負的份。這種事,真的上趕著不是買賣啊,被你說得好像我們很迫切需要拉攏王子晉來對付王錫爵一樣,這人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漫天要價就怪了!連朝鮮人和倭人都被他整的叫苦連天的,你哪能叫他抓住把柄?

王子晉心裡卻是冷笑,到底是把實話說出來了啊!說真的,如果能扳倒王錫爵,他是不會吝惜出一分力氣的,王錫爵欠他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到現在連點利息都沒收回來呢!不過,他要對付王錫爵,跟為這些官僚們火中取栗衝鋒在前,這可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主動權掌握在手裡,事後的責任誰來承擔,如何保證不遭到對手的秋後算帳,這都是需要好好商量商量的!

他在那裡默不作聲地想著,高攀龍也看出今天這話題不好再繼續下去了,原本是來探聽王子晉的心意的,卻被王子晉把話給套了去,把自己這邊的態度都交待了一多半出去了,早知道就不該來啊!高攀龍到底老道一些,見事不可為,當即轉換話題,敲定了王子晉來日登門造訪的時間,便即拉著還沒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錯誤的顧允成,起身告辭走人了。

送走倆人之後,王子晉回到房中,抱著燉好的一盅參湯,開始沉思:接下來的這盤棋,到底該怎麼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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