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1 / 1)
被王錫爵買兇暗算在先,趕出江南在後,要說王子晉心裡不恨王錫爵,那是不可能的,泥人還有個土性呢,就別說王子晉了!
不過,他倒是也能理解王錫爵,至少王錫爵要對付他,並不是出於個人的私利,這人起碼還算得上是個政治家。所謂的政治家,有一種素質是必須的,那就是為了政治上的需要,必要時候要毫不猶豫地犧牲個人的情感好惡,作出某些聽起來不近人情,但卻是政治上必須的抉擇!顯然,對於王錫爵來說,打倒王子晉,就是這麼一種抉擇。
這種根本理念上的對立,也使得他王子晉和王錫爵之間幾乎沒有可以轉圜的餘地。不過,王子晉倒也沒有過於緊張,王錫爵在第一次殺他不成之後,並沒有繼續下手,而是將他趕出江南了事,這說明王錫爵做事還是有他的底線的,不至於到了不擇手段剷除政敵的地步,只要自己不接近大明的政治和經濟中心,不擋他的路,不會影響到大明朝的長治久安,想必王錫爵也不是非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吧?
在片刻的緊張之後,王子晉就安定了下來,然而這片刻的緊張,落在高攀龍和顧允成倆人的眼中,卻令倆人都是一陣欣喜,看來傳聞說王子晉和王錫爵之間雖然是太倉小同鄉,卻彼此不睦,多半是確有其事!如此一來,讓他站在己方一邊給王錫爵找麻煩,也不是那麼難的事了吧?
顧允成到底是年輕,性子也比較急一些,搶在高攀龍之前說道:“王大人尚在此間安坐!王閣老入閣之後,朝鮮戰事將要如何取勝,難道王大人不要為此擔憂嗎?”
王子晉笑了笑,你們要扯淡,我就先陪你們扯淡吧,反正現在已經有了出路,我拍拍屁股跑到朝鮮去幫著李如松打仗,打完仗了說不定還要談判呢,沒空來管你們這些狗皮倒灶的事!他從後世一本著名的暢銷歷史小說裡看到過,記得很清楚,萬曆二十一年,也就是今年,因為這一次的京察大計,內閣和六部的一幫官僚鬥得是你死我活,吏部尚書被內閣搬掉,其後的九卿推選尚書中,竟然是顧憲成所推舉的人選,打敗了王錫爵的人選,成為了新的吏部天官!
政爭鬧到這種地步,那真是三江四海都洗不清的仇恨了,事實上,也就是在這次京察之中失利的一群人,以顧憲成為首,被趕出朝廷之後並沒有就此罷休,他們也逼得王錫爵無法安坐內閣,可以說是兩敗俱傷。而且在十幾年之後,當王錫爵又再度接近了內閣首輔之位時,還是顧憲成和李三才合謀,一舉將王錫爵的最後一次首輔之夢破碎,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東林黨這個集團,才真正地登上了歷史舞臺。
如果不知道這些,王子晉說不定還能幫著出出主意,給王錫爵添點堵什麼的,可是明知雙方會鬥到這種地步,他還會摻和進去,那就是腦子進水了!況且,就算是鬥倒了王錫爵,對自己又能有多少好處呢?王錫爵在那裡,頂多也就是不讓自己在明朝當大官,也不讓自己在江南紮根,如此而已,我惹不起還躲不起麼,我去朝鮮,去遼東混,大不了將來我坐上海船跑到日本去——當然,要等到德川家康獲得了最高權力之後才行。
所以,面對著顧允成的質問,王子晉真的是沒有什麼壓力,微笑道:“王閣老乃是下官鄉里人望所鍾,人品學識都是無可挑剔的君子,他執掌內閣,為天下之宰相,正是實至名歸,也是我鄉人的一大榮耀,下官正是歡欣鼓舞之極,顧大人此言,未免太過,太過啊!”
顧允成愕然,他們這幫人多半是來自江南,在當地自然有根基,何況南京還有個李三才在那裡坐鎮,對於王子晉的發家史,瞭解的也算是相當徹底了。在他們的情報中,王子晉確實是和王錫爵見過兩次面的,見面談話的內容不得而知,不過從事後的結果來看,這倆人之間顯然說不上是多麼友好的關係,甚至於王時敏作為王錫爵的孫子,對王子晉還頗有惡感。
從種種跡象之中,李三才作出了判斷,王錫爵和王子晉之間必定有某種不為人知的恩怨!而王子晉以一介書生的身份,不在家中好好讀書考試,卻跑到京城來摻和什麼朝鮮戰事,這足以說明,他對自己的仕途前程沒有什麼信心!這,會不會就跟王錫爵有關?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缺少真相,只是缺少發現真相的角度而已。李三才所蒐集到的情報,應該說還不及萬曆皇帝得到的那份來自於東廠密探的情報,但是他從文官的角度出發,所得到的結論也是意外地接近真相本身了!
而由於他先前對於王子晉的許多分析都一一得到了驗證,所以顧憲成對於李三才的這個猜想,也是傾向於相信的。而以此為出發點,他們也想出了一個透過王子晉,利用朝鮮戰事的程序,從背後給內閣來上幾發冷箭的計劃,哪怕不能傷到王錫爵的根本,卻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為顧憲成這**在即將到來的京察中獲得更巨大的利益而張目!
但是現在,顧允成卻發現,對於王錫爵的到來,王子晉似乎並沒有覺得有多少壓力,那麼這事情就有點難辦了!要知道,他們其實給不了王子晉多少好處的,就算是之前,顧允成所承諾的,幫助王子晉在南京的科舉考試中登第,也是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正面和王錫爵對上,否則的話,他們也沒法僅僅為了王子晉而去面對王錫爵的怒火。
如果王子晉不是出於自保而和王錫爵作對,那麼他的價值,是否就會大大下降了?起碼在顧允成看來,要讓王子晉乖乖地和他們合作,在對付王錫爵的鬥爭中衝鋒陷陣,肯定不是那麼容易了。
高攀龍卻不像顧允成這麼急性子,也不像顧允成這麼容易改變想法。同樣是跟隨王子晉出使一遭,因為第一次的出使中,王子晉的地位不像第二次那麼穩固,所以他更多的時候是赤膊上陣的,這也給了高攀龍更多觀察王子晉為人處事手段的機會。在高攀龍眼中,王子晉這個人雖說對於儒家經典所知不算很多很透徹,但是行事和見解都有他獨特的一套,絕對不是會輕易被別人利用的人。
因此對於王子晉的姿態,高攀龍更傾向於這是在他故作輕鬆,以便在即將開展的合作之中獲得一個更好的位置。至於王子晉最終會否和自己這一夥合作,高攀龍始終是充滿了信心,抱著樂觀的態度。
是以,見顧允成愕然無語,不知應對,高攀龍便介面道:“王大人,子晉賢弟!朋友相交,貴乎知心,吾輩既然以誠相待,將子晉賢弟引為同道,子晉賢弟為何要這麼百般提防,不肯放出真心相待?若有不合意處,何妨大膽直言,君子乃以道合,不以意氣而爭,莫非子晉賢弟覺得愚兄等連這點心胸都沒有嗎?”
到底是高攀龍對王子晉的瞭解多一些,他不怕像顧允成這樣講大道理的,就怕高攀龍這麼坦誠相待的。說實在的,跟這幫後來的東林黨人接觸之後,王子晉對於他們的印象倒是比書上所寫的那些好了不少,這幾個人從人品上來說,都是很好相處的,即便是顧允成,性子比較急,人也比較高傲,但也不是不講道理一味盛氣凌人,腹有詩書氣自華這種事情,還是很有道理的。
面對著高攀龍這麼單刀直入的問話,王子晉也沒法再打馬虎眼,否則就是有意得罪人了。他面帶苦笑,道:“高兄,顧兄!說心裡話,小弟頗願與諸位兄長結交,只是朝中大事,小弟實在是所知不多,到現在也不曉得,到底列位兄長和王閣老所分歧的,究竟是在何處。”
聰明人話說一半,就能聞絃歌而知雅意了,王子晉這麼一說,輪到高攀龍和顧允成倆人面露尷尬了。是啊,別看顧家兄弟在王子晉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可還是沒能讓彼此的立場一致,說到底,王子晉不論是出身還是政見,都不曾真正屬於他們這個集團,也就是說,就算是能夠從王錫爵手中獲得很多好處,分到王子晉頭上的又能有多少?你要人家出力冒險,去火中取栗,總要說出個所以然來吧?
本來,倆人今日只是想要探探王子晉的態度,為明日王子晉過府相會,真正將此人引入到己方**之中做好準備的。可是被王子晉這麼一問,高攀龍就知道,再這麼兜圈子下去,不觸及重點,顯然是不利於王子晉和他們貼心的了。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是將事情說得更細一些:“王大人,你只知內閣乃是天下之所望,執掌大權,為百官之首,卻不知,內閣自張江陵之後,堵塞言路之種種,已經令朝中正氣不得伸張,使我大明舉步維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