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亡人一去不回鄉,殯葬行上門服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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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後的杭南越發燥熱,紙紮鋪外的柳樹上的黑烏鴉終日聒噪個不停,呀呀呀地控訴高溫。臨近中午,仍舊沒有一單生意。程因感慨,坐吃山空。

一件粉色大兔子短袖,配搭藍底紅花短褲,夾一雙拖鞋。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奇裝異服的年輕人竟是個書法高手。喬渡生閒來無事,潑墨揮筆,撰寫輓聯。

上聯:秋日鶴唳,夜月鵑啼,壽終正寢鶴駕西歸。下聯壽高德望,子肖孫賢,千秋忠烈百世流芳。

字型或端莊雄秀,或瘦勁清峻,或筆勢豪縱,或古樸厚實,張張不同,張張出眾。無奈懸掛與紙紮鋪內半月餘,每副對聯售價二十,竟也沒賣火爆。

程因心想,輓聯要能賣火,我這店還不得被人砸了。隨手撿起地上飄落的紙張,疊成一打,放置到一起。外部又找了兩塊薄竹板夾牢,用打孔器鑽出九個空,細麻繩穿過孔洞,打結,繫牢。

小刻刀在薄竹板上刻上,程因、喬渡生,兩個名字。喬渡生自打第九次駕考失利,老愛發些有的沒的脾氣。手中毛筆一丟,厚厚的一打輓聯甩到桌上,質問程因,“為何無人欣賞。”

鼓掌拍手稱讚到,“我欣賞,好,好,真棒!”

“敷衍。”

程因對喬渡生的性子早已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現在必定是又有什麼意見憋著。程因故作耳聾,繼續刻薄竹板上的花紋。底部是一條大河川流不息,中間高低起伏,無數高山聳立,巧妙地兩個名字隱藏其中。“何物?”

喬渡生是不相信程因突然上進,刻苦鑽研,努力學習。不過對封面還算滿意。接過刻刀,在水流中刻出一條小船,船上兩道身影站立。指著一個說到,“這是吾。長身玉立,精神耿耿,風姿冰冷,瓊佩珊珊。”又指到邊上稍微矮一些的說,“你。”

“沒了?”

程因還等喬渡生舌燦蓮花,誇他幾句。沒有英俊瀟灑,起碼也是風度翩翩。大概是程因盛情難卻,喬渡生無奈硬是送出一句好話。

“磊落光明赤子之心,襟懷坦白厚朴善良。”

翻譯過來就是:你是個好人!!

程因鬱悶,糾纏喬渡生到,“你幫我算算,我何時才能擺脫處男之身。”

“萬萬不可。”

喬渡生眉頭緊皺,似是聽見一件大大的壞事,沉重地望向程因。程因拿手擋住自己的臉,再看,他臉上也長不出花。擔憂不已地追問到,“喬大師,但說無妨。看樣子,我短時間內脫不了單?老就老點,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好,正好領退休金。我一個人領錢,兩個人花,我跟小老太樂哈哈。”

“你先告訴吾,這冊子有何用?”

程因還以為喬渡生要管他要錢,不做隱瞞地說到,“我們這些凡人在你們眼裡,蒼蠅螞蟻都不如,生如浮游,毫不重要。”

“很有自知之明。”

程因卻不認為自己不重要,“我想把自己的經歷都記錄下來,供後人觀摩敬仰,歌頌讚美。順便,從中學習鬥爭經驗。”

喬渡生順著程因的說,“或許假以時日,後世會替你雕塑刻碑。”

程因偶爾也懂得謙虛二字的寫法,“做好事不留名,我是一個好人。”程因還惦記著他的婚姻大事,“我吧,人滑頭又愛鬧騰,就想找個斯文的。以後,我開店,我物件收錢。下鄉如戶扎花圈,我低頭扎,我物件給我擦汗遞水。”

“要求過高。如此好的姑娘,你配不上。”

“配,配不上,呸。”

正鬥嘴,程因接了個電話,說是餘家村一個遠房二叔公快沒了。讓程因帶上傢伙事,火速趕往現場。五菱小麵包在後院停著,程因忙不迭地將東西裝上車,丟給喬渡生一年黑色短袖,“把衣裳換了。別問,問了也不答。”

一路飛馳到村口,報喪的鞭炮還沒響。程因將車停在曬穀場的籃球架底下,他不抽菸,手頭又難受,隨手拿起一包小餅乾,拆開,抽出一塊放進嘴裡嚼。

天順安殯葬有限公司,貴英白事用品,一前一後兩部車卡住程因。都是吃這碗飯,互相認識,默契地先把程因搞走,其餘的,各憑本事。

程因全當沒聽見,兩隻小魚小蝦不成氣候。貴英殯儀代辦的是個半禿頂的老頭,跟程因的爸爸算是一輩兒。程因喊到,“賈貴英,你來幹嘛,滾。”

從前紙紮的好壞,喪家有個判斷標準:一是紙紮好燒,煙飄得高。二是花圈好擺,暴雨不塌,放在地上不容易倒,最少能擺半個月。

賈貴英的紙紮手藝不能說差,簡直能把死人氣活過來。一場毛毛雨,花圈當場化成紙糊。喪家燒紙紮,盆底粘了一大塊黑膠,燒了十幾分鍾也沒燒乾淨。喪家哭做一團,險些將賈有福賈貴英拖到墳坑底,墊棺材板。

前些年,程因父母去世,程因又在當兵,賈貴英天天冒充程家的紙紮鋪子到處騙死人,勉強餬口。後來被程因碰上,按著頭,在馬桶裡一通唰,連嚇唬帶抽,把賈貴英治老實了。

近幾年流行列印好的成品,組裝一下就能用。賈貴英才算引來了事業的新春。程因私下挪篡賈有福,別人是自產自銷,憑本事混飯。賈有福的貴英白事用品只會兩件事:進貨,賣貨。

“大侄子,你彆氣,我就這兒擺個攤兒,跟大傢伙不衝突。”

程英佯裝拉皮帶,衝下車揍賈有福,嚇得賈貴英連假髮都顧不上撿,縮回黑色雪佛蘭車裡,不敢吱聲。

“曬古場,老子佔了,信不信拿皮帶抽你。”

沒幾分鐘,仙歸殯葬禮儀服務、孝恩堂,兩家喪儀一條龍的也組團到了曬穀場。程因跟孝恩堂的有些往來,商量片刻,孝恩堂答應程因,拿下單子,花圈仍舊有程因提供。

仙歸殯的老闆王侓比程因大十歲,程因沒忍住,損到,“你個衰樣兒,怎麼還沒死。”

一般做白事這一行,同行間其實很忌諱咒生罵死,哪怕是罵祖宗十八代,生兒子沒**,也不會輕易開口祝福對方早死早投胎。越是做白事,越忌諱,算是一種迷信行為吧!

但程因跟王侓有些私人恩怨,王侓當即下車,砸程因車窗,“你小子賣屁股,居然開上車了。”

“切!是,真讓你說中了。趕巧,包我的是你**長臉上的老媽。這麼著急,認祖歸宗,磕頭喊爸爸。”

“小子,你罵我可以,別帶上我媽。”

“你說的啊。再說,你媽那張嘴也善良不到那裡去。”

程因剛要張嘴,滿足王侓的心願,扭頭見喬渡生在副駕駛坐著,心想,不能讓他看見自己沒有素質的一面。往地上吐了口痰,拍拍屁股,衝王律放屁。

程因之所以跟仙歸殯結怨,還是跟生意有關。程因算是個體戶,也只做一項,跟仙歸殯這類從入殮到下葬一條龍的專業團隊沒有太大的利益衝突。

偏偏王律他媽要辦一個殯葬聯合會,拉高白事服務價格,企圖壟斷杭南的殯葬業。程因不樂意加入,跟王侓明裡暗裡對著幹。潘飛、趙丹丹、黃老道他們也是那時候跟程因站到了一條戰線,單幹還能喝稀,真入了聯合會,任王律一家擺佈。

“各憑本事!誰也別多話。”

程因特意回過身,送王律一句真摯的祝福,“你有本事嗎?辣雞。”

仙歸殯的車子是一輛沃爾沃改的靈車。擱平時,程因早就上腳踹車,兜裡裝著一把圖釘往車胎底下撒。礙於喬渡生,程因勉強自己文明禮讓,不跟王侓再糾纏下去。

王侓見副駕駛的喬渡生,一副的好相貌,長得又正派,以為是喪儀主持,翻出名片遞進去。招呼到,“小兄弟,以後有活,我聯絡你。一場三百,嫌低?你新入行的,就這個價。全杭南也只敢開這個價。”

程因暗自吐槽,怎麼天天有人挖他牆角。喬渡生,你真是個香餑餑。

“王侓,看仔細,我的人!”

王侓不以為然,程因那家紙紮鋪子好像天生沒有發財的命,掙多少馬上能花出去多少,攏不住財。程因偶爾要靠打零工養活自己,就這,居然還能做大做強。

喬渡生對浮游之間的爭鬥,充耳不聞。用程因的理解,街上狗被垃圾桶絆倒,你一個人幫著狗咬垃圾桶。

忽的一聲鞭炮響。

賈貴英尾巴著火似的,竄出去,只奔喪主家。王侓不急,整理好西裝,撐開黑傘,面色沉重地衝喪主微微一躬,“節哀。”

喪主家姓張,戶主是大兒子張康順,屋裡頭還沒哭開聲,連喪也沒報。就有殯儀公司堵上,自然挨不到好臉色。

“走走,沒空搭理。”

王侓也不惱火,勸說到,“爺爺過身,事情繁雜。公司名片,您收好。仙歸殯一條龍,您別的事不用管,我們這是上門服務,省心又省錢。”

張康順皺起眉,旁邊幾個近親屬走過來,拉走張康順。

天順安、孝恩堂見王侓碰釘子,瞅準時機,一個跟張康順十七歲的兒子張學博搭話,一個則走到奶奶身邊,輕聲安慰。忙活十幾分鍾,張學博學著大人模樣,客客氣氣地拒絕到,“不好意思,現在亂糟糟,真沒空招待。您要不在邊上等等。”言外之意,示意他們識趣點,麻利點走人。

程因最後到,進了屋先幫忙,理清現場誰負責報喪,遞上黑傘,張康順的幾個堂弟叔伯接過傘,出門挨家通知。

“大伯伯,路上堵車,來晚了。”

程因扭頭衝王侓吐舌頭,他就是故意不說跟張康順有親戚關係。他就喜歡看王侓氣得鼻孔冒煙,大小便失禁,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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