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六兩黃紙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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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四起,照耀在小涼亭周邊。

程因不怕,喬渡生更是淡淡然,連動手趕一趕都嫌費勁。喬渡生半依,程因托腮坐在地上,佯裝看星星。

墳地裡頭的議論聲越發熱鬧。

“建設,你一個人也可憐,老婆還沒來,衣服都沒人洗。”

“七月馬上到,叫美雲燒個洗衣機過來。不急的,讓美雲歇兩年。”

“小嫂嫂,天天看你皺眉頭,兒女都孝順,幾百億遞過來,還不高興。”

“找都找不開,有什麼用。”

程因只裝沒聽見,可千萬別託他帶話,損他陽壽。

燒紙錢,並不在熟練,也不在金額,而是藉由紙錢,傳達生者對亡者心意。生者的心意越重,對亡者的思念、牽掛越重,遞亡者手中的紙錢價值就越高。

程因說到這事,給喬渡生講起了一個老瘸叔給他講的《大頭天話》。

(講故事的意思。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叫“擺龍門陣”,有的叫“談山海經”,而江浙一帶叫做“講大頭天話”。)

昔日,曾有一則民間小故事。

一戶人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給城裡的富戶,家境殷實,生活優越。小女兒看中鄉下一個教書先生。教書先生不擅經營,家中一無田產,二無傢俬。全靠一年幾錢的授課費勉強餬口渡日,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兩個女兒出嫁多年後,老父親壽終正寢。

大女兒有錢,老送父親最後一程,自然是不惜血本。紙人紙馬金銀箱,堆積如山。金童玉女在前打旗幡,披麻帶招搖過市,一時間轟動全城。

小女兒因家貧,手頭只有幾個銅子,買的一打黃紙錢。因丈夫是教書先生,家中備有筆墨。小女兒央丈夫教她抄寫經文,夫妻兩人邊守靈,邊抄寫。

前來祭奠的親屬紛紛嘲笑,一打黃紙錢不足半指高,上稱可有六兩重?

小女兒、女婿兩人低頭不敢多言語,只道,“六兩黃紙錢,禮輕情意重。”

一時間,大女兒孝,小女兒不孝,的話術,傳播全城。

小女兒至此無顏再回孃家,夫妻兩人搬往外地居住。

說來也古怪,小女兒的丈夫在老家教書教不出花。搬了家,無親可投靠,自設了一傢俬塾,有時收些錢,有時收些糧,湊合糊弄日子。

不曾想,短短五年竟出了十多名童生,其中一人更是秀才科一次便中。苦日子總算熬出頭。

仔細算著日子,馬上到了爹媽的五十冥壽。小女兒無法回去祭拜,淚珠連連。夫妻兩人垂淚至半夜。

朦朧睡意中,小女兒見到了自己的爹媽。老爹爹穿著件十幾年前的破棉襖,膝蓋處破損破爛。腳上的鞋子也破了個大洞。老媽媽手拿竹杖,用手指自己的爛衣裳,唉聲嘆氣。

小女兒以為是爹媽怪她五年不回去看望,跪地連連磕頭,訴說自己的苦衷。

老爹爹聽罷,跳腳急到,“到了下頭,一稱,你那一小打黃紙錢六兩重。她那一堆加起來,還不足五兩。如今全靠你老媽媽的積蓄過活。”

老媽媽訴苦到,“六兩黃錢紙結結巴巴地花,熬到今日,山窮水盡。缺衣少食,忍飢挨餓,常遭惡鬼野狗欺辱。”

老爹爹又說到,“爹爹同你大姐姐說過了,天一亮,帶上小女婿,一塊兒回去。”

老媽媽話多,絮絮叨叨地補充,“大女婿掙錢辛苦,以後不要再那些個買紙紮子。心意夠了,一張黃錢紙能抵千兩斤。”

第二日,小女兒夫妻兩人將信將疑,往老家趕。還未到城門口,大姐姐一家便遠遠等著,說是爹媽託夢,囑咐姐妹兩人要和睦。

大女兒垂著淚,說到,“這幾年,常夢見爹媽穿得像乞丐一般,流浪乞討。燒了多少東西也無用,始終琢磨不出個原因。昨晚,爹媽說妹妹回來了,叫我來接你。忽地就明白了,你我姐妹生分,旁的人只會看笑話,哪裡是真心為我們兩好。”

小女兒亦是如此,“從前羨慕過姐姐富貴,沒想,丈夫是自己挑的,自己的日子還需自己經歷才能好起來。”

姐妹兩人將心事說開,兩家子人一起往墳前祭拜。

自此,姐妹兩人再也沒有夢見爹媽乞討。

喬渡生聽罷程因的故事,手指戳了戳程因的額頭,“你定是期盼沒人聽過這個故事,免得斷了財路。”

“胡說,我是那樣市儈無情的人麼。”程因給出餿主意,“一看就是外行。這種情況,我建議給燒兩本證件。低保戶,地府來保護。二十塊一本,買一送一。不放心,再買本五保戶,國家保護,市政保護,鄉鎮保護,街道保護,人人保護,合成:五保戶。”

喬渡生抿嘴一笑,“嗯,有道理。”

“笑個尾氣。”

程因抬頭看看夜空,“夜深露重,廢話多,給你講講我爹媽的事。”

“白天,你話也多。”

“你知道為什麼王律見到我不敢啃聲。”

“嗯,你兇。”

程因長嘆半口氣,手指搓了搓,習慣性地去摸口袋,突然想起來,戒菸多年。

喬渡生知曉程因的父母是因車禍去世。

“世人常說,生死無常。”喬渡生安慰到,“明月有缺終會圓,人間正道是滄桑。”

“車禍那年,我當兵在外出任務,那時想,要真犧牲了,國家包喪葬,還給我爸媽省一筆火化費。”

喬渡生對生死的看法,較為冷淡。話到嘴邊,又改口到,“想來,你是很傷心的。”

程因迅速出手,在喬渡生的胳膊上用力一擰。喬渡生揮手拍他的手背,“動手動腳,成何體統。”

“我看你一點不在乎。”

喬渡生的確無法理解程因的難過,眉頭小小地皺緊,隨即鬆開,喃語到,“你要吾如何知道。”

“跟著我學。”

程因鄭重其事地教喬渡生碰見類似的事,如何真誠不失禮貌地回答。

“先停頓兩秒,對,就是這種欲言又止,便秘多年的樣子。”

“哎,吾不是很想學。”

程因嘿嘿嘿地樂,“差不多,就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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