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泥潭(1 / 1)
大雨,擊打著泥濘的壕溝。
幷州軍的將士們,坐在軍帳中,烤著火。
每一個軍帳之中,都充滿著一種沉默的氣氛。
他們聽著外面的暴雨聲,一言不發。
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大雨停了之後,就馬上對那無名城邑,發動最後的進攻。
老兵們,閉目養神。
新兵們,手裡捏著家鄉的信物,默默祈禱。
一個稚嫩的新兵,問身邊的老兵:“叔,啥時候吃飯?”
他身邊的老兵,沒好氣地說:“不是中午才吃過嘛,又餓了?”
那新兵,笑嘻嘻地說:“是啊,又餓了……那米湯喝不飽,俺想吃麵了!”
老兵“啪”地一下,拍了拍他的頭,說道:“死孩子,出來打仗還想吃麵,有米湯喝就不錯了!”
“嘿嘿……”那新兵笑道,“俺也不是想吃麵,就是想喝點家裡的老醋了,嘴巴里淡得很,就想那口醋味!”
老兵點點頭,說道:“等打完了仗,很快就打完了……”
那老兵,撩開軍帳,望著外面的瓢潑大雨。
“快了,對面堅持不了多久了,我估摸著,明天就能回家了!”老兵說道。
新兵點點頭,笑著靠在膝蓋上。
“眯一會吧,雨停了,咱們就要上了!”老兵說道。
“嗯!”
新兵閉上眼睛,腦袋靠在膝蓋上,不一會,就眯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見,四周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廝殺聲,震天撼地。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最近,經常做這樣的夢。
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行軍打仗。
由於幷州軍一路推進得都很順利,並未遇到什麼抵抗。
進入冀北地區之後,也是以逸待勞,一路打得河北軍一直退卻。
這個小娃子,就跟在一群老兵的後面。
他個子矮,基本上看不見前面的情況。
隊伍往東,他就往東;隊伍往西,他就往西。
隊伍往前衝,他就往前衝;隊伍停下來,他就跟著停下來。
一個多月裡,他就只能靠耳朵聽,四面八方傳來的那廝殺聲,可很少看見真正的戰鬥。
只有在打掃戰場的時候,他看著那些屍體,才能夠直觀地感受到,什麼是戰爭。
所以,他經常會做夢,那種夢,就是眼前都是大人的背影,然後,四周傳來廝殺聲。
接著,廝殺聲就沒有了,變換成了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的,沉默的躺滿屍體的荒野。
這一天,他依舊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只不過,這聲音裡,還參雜著雨聲和雷聲。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參雜著雨聲和雷聲的夢。
突然,他感覺被人推了一下。
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老兵嘶啞的叫聲:“敵軍偷營啦!敵軍偷營啦!”
新兵猛然間睜開眼睛,就看見一隻被砍斷的胳臂,在他的面前。
“啊……”在他的前方,傳來微弱的,痛苦的叫聲。
那是他的同鄉,小全,比他大不了幾歲。
因為他們年紀相仿,一路上走來,都是有說有笑的。
這會,他看不見小全臉上的笑容了。
漸漸地,他看見小全睜著眼睛,那瞳孔慢慢變黑。
直到此時,他才反應過來,他面前的那一截胳臂,是小全的……
大雨中,時而電閃雷鳴。
他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些被大人們擋在身前的戰鬥,現在就在自己的周圍。
軍帳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和已經斷氣的小全。
軍帳被撕開了多道口子。
不斷地有人影,從那多道口子外閃過。
時不時,一灘鮮血便會灑在那軍帳的外面。
他衝出軍帳,就看見大雨中,泥濘的草地上,每個人身上都裹著泥漿。
他無法分辨,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
就看見四面八方,都有人舉著長矛、大刀、長劍在奔跑。
他嚇壞了,只能抱著頭到處逃竄。
一個猛子,他摔了一跤,一頭扎進了泥潭之中。
一抬頭,就看見好幾雙腳,在自己的面前,蹬踏著泥漿。
“啊!啊!啊!”
一個男人的嚎叫聲,從他的面前傳來。
他一看,那正是,一直照顧著自己的老兵。
他正一個人,面對著兩個,手舉長矛的河北軍。
他怒吼著,嚇得面前的河北軍,不敢靠近。
漸漸地,那兩個河北軍,轉身,往其他地方跑去。
看著敵人跑了,那老兵喘著氣,回頭一看,倒在泥潭中的新兵。
“你小子,怎麼了?嚇得腿軟了?”老兵問道。
“沒……沒有……”新兵倔強地,爬了起來。
轟隆隆!一聲雷鳴,嚇得新兵,還未爬起來,又摔倒在泥潭之中。
“哈哈哈!”老兵笑著,伸手,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新兵有些害羞,氣惱著說:“叔,這是什麼人?”
“河北兵!”老兵說,“估計是想著,等雨停了,在城中就是等死,不如趁著大雨突圍吧!”
“他們不怕死麼?我們的人比他們多那麼多!”新兵問道。
“怕啊!誰不怕死啊!”老兵笑著說,“衝出來還有一條生路,待在城裡,那就是必死了!”
就在此時,不遠處聽見了一聲淒厲的馬鳴聲。
老兵耳朵靈,突然說道:“這不是我們幷州的馬,是河北的馬!”
“河北的馬?”新兵疑惑道。
“來,跟我來!”老兵說,“搞不好,是個當官的!我們去抓了來,一定有重賞!”
“好!”新兵興奮了起來。
他見過將軍封賞,那些先等士,一個個都能拿到好多賞賜。
他遠遠地看著,心裡就想,自己什麼時候能夠獲得賞賜,拿回村裡去嘚瑟一下。
新兵跟著老兵,順著軍帳的邊緣,偷偷地摸了上去。
就看見,一匹白馬,一隻腳陷在了泥潭之中。
馬上,有一位大官打扮的人,正在焦急地抽著馬屁股。
可那馬兒,一邊用力掙扎,一邊嘶鳴著,就是無法挪動。
老兵嘴角獰笑著,從後面悄悄上去,一把將那馬上的人,給揪了下來。
一時間,兩個人在泥潭之中,就扭打了起來。
轟隆隆!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
新兵就看著,老兵幾乎是要將那人制服了。
突然,那白色的馬兒,後腳用力蹬了一下,一把泥漿打在了老兵的臉上,完全遮住了他的視線。
那馬上的人,趁機抽出腰間的短劍,一劍刺入了老兵的喉嚨……
新兵在一旁看著,嚇傻了。
那人,將完全癱軟的老兵,往一旁推,可此時他應該也是沒有力氣了,無論怎麼推,都推不動。
他轉過身,就看著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拿著長矛,大叫著,朝著自己衝來。
那新兵,看著老兵死了,心中又恐懼,又憤怒。
他拾起地上的長矛,閉著眼睛,朝著泥潭中的那人就衝了過去。
在他的耳邊,傳來了,就如夢中一般的,廝殺聲……
雨停了。
當沮授檢查戰場的時候,就看見在一個極為普通的泥潭邊,一根長矛,刺穿了一個滿身是泥的人。
旁邊,蹲坐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孩。
沮授看那人的衣服,與平常計程車兵不同,好奇地繞到面前。
他定睛一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被那小娃娃兵用長矛刺穿的,不是別人,正是袁家二公子,袁熙!
遠處,一匹白馬在荒原上來回飛奔著,嘶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