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部《柏子山計劃》胖和尚講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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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虎牙山北採石場,碎石堆積。龍山在整修嗑石機器。

陳得索上前,躬身輕輕道:“龍師傅!”

龍山抬眼看看,道:“啊?小夥子,怎麼來這麼早?”說罷繼續忙乎。

陳得索兩眼含淚道:“得索無能,求您推薦,削髮為僧。”

龍山吃驚,停住手中的活,不解地問:“你年紀輕輕,大有可為,怎能這樣傷悲?”

陳得索潸然淚下,道:“俺原來的遭遇您知道。現在雪上加霜,一言難盡!”

龍山放下修理工具,有些犯難:“得索,你有家有村,一旦皈依佛門,須榮辱扔到腦後。況且現在正值‘一打三反’運動,你們生產隊抽調你,到這裡來勞動改造,我隨便把你送上山吃閒飯,當官的可不依我;就是當官的不找事,和尚也不敢收徒。不像過去,盤問打磨,頂禮施戒就可以了。”

陳得索問:“山上的那個‘胖和尚’是怎麼當和尚的?”

龍山好像瞭解‘胖和尚’:“他呀,無家無後,剛解放就在山上,吃齋唸佛,給人施籤行卦。”

陳得索情緒低落,兩眼含淚說:“那我怎麼辦?”

龍山沉思一陣,有了主意:“這是國家修漫灘湖水庫採石場,工人都是各公社抽調的臨時社員,他們在家有工分,我只管吃管住。你在我這打工,我管你吃住,只要你能幹,你生產隊不給你工分,我給你開工錢!想拜師學佛也好辦,閒時可以上山向‘胖和尚’討教。常言道:‘學佛不為僧,照樣能顯靈’,你就做個凡夫俗子吧!”

陳得索感動得抽泣起來,說道:“為了老母親,我聽龍場長安排!”

春天,採石場炸出的石頭堆成小山。石場工人閒了,而碴岈山遊客卻增多了。傍晚,虎牙山遊客散去。龍山場長讓陳得索背上饅頭,自己從家拿出醃好的蒜薹、香椿,二人上山拜訪‘胖和尚’。

二人登山繞石,來到半山腰古廟。‘胖和尚’和龍山是知己,一改過去的神秘做派,讓位沏茶,哈腰躬禮道:“龍師傅怎麼有雅興來訪貧僧?”

龍山指著陳得索說:“老師傅,這位小夥子叫陳得索,跟著我幹苦力活,他想跟你學佛,請您得閒賜教。”

“這孩子我見過。”‘胖和尚’瞟了陳得索一眼說,“他外憨內善,屢遭坎坷,想以佛圖淨。”

龍山極力奉承‘胖和尚’道:“對呀,你真是一代高僧,慧眼識才。”

‘胖和尚’道出玄機:“可惜呀,少年為冤而累,圖淨何易?”他喝口茶,把茶葉嚼嚼嚥了。

龍山隨聲附和:“對,對,人生困惑,始終不明不白。”

龍山和‘胖和尚’對話不知是論佛,還是談人生讓陳得索聽。陳得索上前倒茶,一旁細聽,似懂非懂。

當天晚上,陳得索留在‘胖和尚’身邊。

陽春五月。白天,虎牙山遊人如潮......廟內香火不斷,施主魚貫而入。‘胖和尚’黃袍加身,合掌靜坐。陳得索清場收錢,前後忙活。夕陽抹輝,香客散盡。陳得索掃廟拾香,倒灰落鎖,而後提水做飯。‘胖和尚’心定神閒,悠悠自在,望著陳得索的背影,笑眯眯地大牙露出來......

月夜。陳得索和‘胖和尚’明燭對臥。

‘胖和尚’直視陳得索問:“你家在何處?”

陳得索低聲答:“俺是二郎山腳下的陳家莊人!”

‘胖和尚’吃驚坐起,神秘地問:“陳家莊?你知道陳青巖嗎?”

陳得索一陣哆嗦,態度冷漠道:“知道。俺是鄰居。”

‘胖和尚’翻身坐起,瞪大眼睛問:“他還活著?”

陳得索咬牙切齒地說:“活著,活得好好的。牛逼著呢!”

‘胖和尚’兩眼放光,好奇地追問:“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陳得索痛苦回答:“陳國清!”

‘胖和尚’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問:“陳國清?”他走近陳得索,望著他,“陳國清是你父親?他還活著嗎?”

陳得索痛哭起來:“早沒有他了。1951年春,因‘柏子山計劃案’被謝先、吳明法等人迫害致死!”

‘胖和尚’嘴唇包住大門牙,把嘴噘起來。他呆呆地盯著蠟燭,久久不語......陳得索藉助燈光,看‘胖和尚’頭大腰粗,酷似老猿猴。

陳得索怯怯地問:“師父,你怎麼知道陳青巖和俺父親?”

‘胖和尚’盯著晃動的蠟燭火苗,說:“說來話長。”他望著陳得索,“我老了,也該是油盡燈滅的時候了。”

陳得索驚愕,連聲追問:“您是什麼意思?”

‘胖和尚’只是搖頭懺悔,不說事情緣由:“我也是有罪的人呀!”

陳得索跳下床,跪到‘胖和尚’床前哭訴:“師父,我孤苦伶仃,有家不能歸,有媽不能孝,你就是我的恩人和救星。俺家輩輩為善,可是一個個被人陷害,令俺斷子絕孫。趁我年輕,應知上輩作為。如果他們有罪,我好替他們贖罪;如果他們無罪,我好為他們悼靈。您有什麼心裡話,給徒兒說明,今後願為您秉燭祈禱。這樣,俺也不白活一生了!”

‘胖和尚’額頭泛起亮光,彎腰扶起陳得索,平靜說道:“起來,我們到廟後大石頭堆旁,聽我細說!”

‘胖和尚’領著陳得索來到廟後一大堆石頭上坐下來。一彎鉤月懸掛南天,周圍的山、石、樹、廟都是黑黑的,朦朦朧朧,影影綽綽。兩人位於虎牙山峰南半坡。坡呈半環形,廟在山腰側西。廟南,山路彎彎,路兩旁亂石隱臥——大如奔牛,小如跑豬,松柏立於其中。廟東,臨深澗,溪水從主峰而下,擊石轟響。澗谷石頭,有的高如擎柱,似中流砥柱;有的大如鬥缸,亂堆一旁。山澗東側山坡,松柏密深而呈墨,風起林聲嗡嗡響,偶有鳥兒唧唧鳴,鷹居高樹,眼放寒光……山北重巒疊嶂。主峰、次峰勾連不斷,形如鋸齒插天,狀如犬牙差錯。

‘胖和尚’趁陳得索不注意,往石頭縫裡摸,而後盯著前面的古廟,講起那鮮為人知的故事——

“我的法名叫瑞智,其實我的名字叫‘胖和尚’丁苟,綽號叫狗子。我家在舞水丁家鎮,弟兄四個,數我最小。從小被父母嬌生慣養,後來時局動盪,父母年邁而亡,哥嫂成家立業,嫌我不成器,經常打我。抗日戰爭時期,我當國民黨兵。日本進攻華西城時,俺的守城預備團長柏雲率隊伍與大舉北犯日軍激戰兩天兩夜,但因寡不敵眾,被迫率餘部西撤到孔廟鎮柏子山。日軍繼續追擊,俺的隊伍處境危急。西山抗日遊擊隊長宋名奉命上級之命,前來柏子山增援我們,共同阻擊日寇......敵人武器精良,而我們武器落後,又配合不力,只得丟掉陣地。宋名所率共軍繼續遊擊抗日。我們國民黨軍退縮盤踞在西山雞冠密洞,過著晝伏夜出,亦兵亦匪的生活。當時我和毛領年齡小,刁鑽,又都是當地西山人,對山地熟悉,俺的柏雲團長把我們當心腹,結成拜把兄弟。為了生存,他指使我們夜裡冒充抗日遊擊隊或土匪抓兵搶劫。一天冬夜,我們沿淤泥河,翻過二郎山,摸進陳家莊,搶走了陳子義的貴重草藥,還抓走了約有十七八歲的陳青巖。

陳青巖跟柏雲當勤務轉眼兩年多了,在1945年7月的一個夏夜,柏雲問起他的的身世.....”‘胖和尚’丁苟開始回憶——

晚上,天很悶熱,柏雲帶陳青巖走進洞潭洗澡。陳青巖給柏雲搓背。

柏雲問:“小子,你跟我多年了,想家嗎?”

陳青巖答:“想。”

柏雲問:“家就剩你爺爺了?”

陳青巖屁股撅著,“嗯”一聲。

柏雲停頓一會兒,轉過身,盡力在黑暗中看陳青巖的臉,問:“你給我說實話,你父親在外是幹啥的?”

陳青巖沉穩道:“我不知道!”

柏雲手按著陳青巖的肩膀,小聲問:“他是不是叫陳賓?”

陳青巖怯生生地答:“是的!”

柏雲趴到陳青巖耳根嘀咕:“據毛領說,1943年秋在漫灘湖附近被游擊隊活埋了一個土匪‘二當家’的就叫陳賓!”

陳青巖遲疑,驚慌,心想:“難道父親真被做了?”

柏雲又問陳青巖母親死因:“你母親是你父親離家後死的嗎?”

陳青巖痛苦答:“是的。”

柏雲問:“你母親得的是什麼病?”

陳青巖吞吞吐吐:“流產大出血!”

柏雲好奇問:“啊?你父親經常還回家?”

陳青巖吭吭哧哧說:“我父親走後,就,就沒有回家過!”

柏雲嘲弄道:“這麼說:你母親還跟別的男人好?”

陳青巖羞辱難言:“別問了!”

柏雲發火了:“放屁!說!害死你媽的,是誰?”

陳青巖遲疑片刻,而後狠狠心,說出來:“是俺族家爺,老中醫陳子義!”

柏雲勃然大怒:“我們這支隊伍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日本人是我們的國敵,共黨是我們的政敵,土豪劣紳是我們的家敵。孩子,你把陳子義給我除了!”

陳青岩心中無底,無可奈何地問:“我守在您身邊,那有機會呢?”

柏雲縱容陳青巖說:“洞內的人有你挑,辦法有你想。這是對你的考驗。若你成器,將來抗戰勝利後,我推薦你到國家軍統施展你的才華!”

陳青巖受柏雲的鼓動,復仇的火焰慢慢燃起。他思忖著......

第二天上午,陳青巖找到‘胖和尚’丁苟、毛領,在密洞咬著耳朵……‘胖和尚’丁苟、毛領有些遲疑......

陳青巖不耐煩道:“柏團長說了,讓我挑你們兩個,幫我報仇。你們不想去,還算弟兄嗎?”

毛領咧嘴笑答應:“好,好,就按你小子的意思辦!”

【作者題外話】:陳得索聽‘胖和尚’講述陳青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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