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我胸有一刀,可斬天地(1 / 1)
城內越來越亂,商街的火勢不斷蔓延。
那些酒樓、茶樓、珠寶店大部分連在一起。
一處發火,兩邊遭殃。
反倒是姜雲龍這種獨立的小院,至少與周邊隔出了一條一丈寬的走道,不容易被火勢牽連到。
李家終究還是商丘的土皇帝。
在大門被破壞,數百戰兵死傷後,底下的人反應過來。
該抓哨探的抓哨探,該滅火的去滅火。
當然他們也有優先選擇,第一滅火的肯定是那些價值昂貴、與李家千絲萬縷的商鋪。
至於那些低矮民房,只能自求多福了。
城外熱鬧了一天,城內哭喊聲響了一整天。
姜雲龍坐在屋頂上看了一天。
他腰間的橫刀不停的發出爭鳴聲,響應著主人的殺意。
“各位父老鄉親,大家看到了,紅巾賊不讓我們活啊!”
一位老人帶著一家子一邊走一邊高喊。
“沒活路了,投降了,他們會把我們糧食、錢財全都搶光。”
“把我們的媳婦、女兒搶走。”
“把我們的兒子、你我抓去衝鋒。”
“沒活路了,一起守城吧。”
“城沒了,我們就更沒活路了。”
除了這位老人外,其他各處同樣有類似的人在叫喊著。
一些婦女的吶喊聲更是哭天搶地。
“該死的紅巾賊,把我家燒沒了,把我兒子燒死了啊。”
“殺千刀的紅巾賊!”
“該下地獄的紅巾賊。”
萬小寶心有慼慼然,他們家也是毀在了這種戰亂之中。
連家媳婦更是聽見後淚流滿面,想起了自己原先的太平日子。
但姜雲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除非一方撤退,否則越來越多的悲劇都會在這裡發生。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唐人數千年來的總結,裡面包含了億萬生靈的血淚。
紅巾軍用大火、屠城威脅城內的守城意志,李家用紅巾軍的兇殘無道勸說大家反擊。
姜雲龍不知道這場攻城是不是跟那些歷史上的攻堅戰一樣,一打就是一個月以上。
最慘烈莫過於五十年前的襄樊守衛戰。
韃子發兵二十萬南下入侵,持續攻城六年。
全城堅守反抗,直到彈盡糧絕。
城破時大量守將自殺殉國。
也因為襄樊的陷落,江南門戶大開,從此奠定文朝滅亡。
而這六年裡,襄樊城內不知道有多少義士戰死,多少無名英雄陣亡。
李家經營商丘超過八十年,在劉復同不出馬的情況下,想要順利破城沒有那麼容易。
隨後的十天印證了他的想法。
第一天在裡應外合下,他們沒有爬上城頭,在丟下數萬民夫的屍體後,只把護城河徹底給填埋了。
第二天妄圖撞車撞開大門,結果把大門撞爛後發現後面是結實的巨石。
好不容易把石頭打爛,後面又是一座甕城防禦。
第三天有魔修親自帶兵殺上城頭,被瘋狂的守軍不計死亡地反撲攔下來。
城內開始限制糧食供應,就連柴火也成為一種奢想。
姜雲龍不得不讓萬小寶的真氣充當柴火。
第四天紅巾軍發動夜襲,準備給苦累一天的守軍一個驚喜。
沒曾想剛衝到城牆底下,自家的大營被偷襲了。
儘管紅巾軍擊潰五千莊兵,但大營的火焰,連城內都可以看到。
商丘城以為是援兵,各自歡呼。
但只有姜雲龍知道,這些不過是早前被疏散在城外的藏兵。
而且五千莊兵即使燒燬了城西大營,重創了紅巾軍。
但他們依舊沒有退。
這些人直接把城外的各個莊園給拆了,重建大營。
第五天又是持續一天的大戰。
魔宗辛知元親自出手,摧毀了數百臺床子弩,再次搶佔城頭。
李思齊親自披掛上陣,重新把他們打下去。
要麼被紅巾賊屠城,要麼守住城頭。
商丘城內居民無路可走。
李家讓各個糧鋪停止出售糧食,所有人必須為守城效命。
男丁輪換守城,女丁製作弓箭、弩箭。
當然,真正的富貴人家不需要如此。
他們倉庫的存糧,足夠他們堅持幾個月。
姜雲龍也差不多。
只是每天免不得讓紅珊施法,確保坊正以為他們家已經派人去了城頭。
第六天守城的連老頭被一名紅巾軍殺死。
姜雲龍讓連老大不再去城頭拼命,免得兩個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但他能做得也只有這一點。
一連十天,商丘城的繁華一掃而空,城外的屍體臭味讓城裡的人都必須帶著溼毛巾捂著鼻子。
利用溼毛巾防止毒氣吸入體內,在龍國很早就有。
最早就是江南人對抗廣西山區的瘴氣,方法很簡單,就是用一塊被尿打溼的布捂著鼻子。
雖然很髒,但能保命。
姜雲龍的小院子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帶著溼毛巾。
老連頭已經直接丟在了城外。
這個時候誰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去,土葬、火化都無法完成。
把屍體放在城內,更不可能。
這會引發瘟疫。
兩個孩子自從爺爺去世後,變得十分沉默。
每天不就是在小院子裡站樁練武,就是跟著藍羽、萬小寶讀書識字。
紅珊挺喜歡當老師。
姜雲龍則每天在屋頂看著家破人亡的慘劇,不間斷髮生。
心中的那股平天下之意愈發強烈。
這些天下來,
他親眼看到一家子被紅巾軍驅趕著在沒有任何防護下,推著撞車向前。
十一二歲的孩子走得慢一步,被一鞭抽暈後,隨即死在了長槍之下。
憤怒的母親回頭撲過去,又成了枉死者。
骨瘦如柴的丈夫麻木的看著自己的妻兒屍體,在刀槍的威脅推著撞車,最後死在了城頭的弓箭下。
他親眼看到了一名新加入紅巾軍的少年爬上了城頭,結果發現對面居然是前些天離散的家人。
正當父子各自猶豫時,守軍一刀捅死了少年。
而憤怒的父親也因為反抗軍令,被戰友梟首。
他親眼看到了因為房屋被燒,無家可歸的一家人,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丟下孩子去守城。
人上去了,再也沒回來。
只留下兩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接替父母的職責,為城頭運送箭羽,以換取可憐兮兮的一碗稀粥。
一位失去丈夫的母親,不得不為孩子出賣自己的尊嚴。
一位失去兒子、媳婦的老人,不得不上街乞討換取食物。
一樁樁,一幕幕,人間悲歡,唐人慘劇。
黑旗軍橫掃鍔州東南時,不是沒有發生類似的事。
但目標絕大多數都是韃子,都是作惡多端的唐人叛徒家族。
姜雲龍雖然憐惜叛徒家族的孩子,但下刀無情。
因為死在他們手裡的唐人更需要憐惜。
他無法阻止大家的復仇,五十年的怒火需要發洩。
可這裡的許多人,本不該上戰場。
他們不是士兵,更不是李家這種叛徒,只是一群普通人。
他們辛苦種地,努力紡織,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為什麼連當奴做狗,都無法生存呢?
與權勢沒有一點關係的這些普通人,卻成了雙方消耗對方的棋子。
精銳的武夫各自休養生息,讓一群普通人拿著刀槍拼殺。
可笑的是他們都是三皇血脈。
他們的祖先都是兄弟姐妹。
現在卻被一些人當成了兌換的棋子。
不該這樣啊!
刺殺李思齊,紅巾軍破城時必然屠殺。
他們死了太多的精銳和下屬,以魔宗的心性,定然不會放過城內的民眾。
刺殺魔宗將軍,紅巾軍大敗而歸,兩個月後武衛軍南下。
對信州、對天下唐人來說,這又是一場更大的災難。
“這個世道,真該殺!”
“這個老天,真該殺!”
姜雲龍坐在屋頂上,抬頭看天。
彷彿那裡有一個天讓自己去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