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父子談心(1 / 1)
不得不說,陳雲很懂得他父親的心。
要不是他拿出這本奏章,或許陳友亮明面上會像之前對待任家一家。
明面上優容信任,背地無比忌怠。
一名武將擁有天大的好名聲,從古至今都會引發君王的疑慮。
白起何罪?
韓信何罪?
罪在自身能力太強!
在君王眼裡,就算你忠心無二,但有太強的能力,威脅他的帝位,也難逃一死。
所以王翦出征要侯爵、錢財,獲勝後急流勇退。
所以蕭何搶佔民田,自汙名譽。
從某方面來說,公然收納韃子侍妾、釋放魔宗女奸細,也算得上是自汙之舉。
只不過大家只當成姜雲龍貪花好色、重情重義。
“聽說德義社幾個月來,一直在團山製作醃魚?”
姜鴻飛躬身道:“是,我兒認為韃子貪婪無狀。”
“以前大都、草原有整個江南的糧食供應,所以他們可以安於享樂。”
“如今失去了江南、北方,那些韃子肯定不會選擇餓死。”
“蘇州雖然盛產糧食,但被他們如此盤剝,民眾手頭無糧。”
“因此我們可以從這方面入手,收攏蘇州民心。”
“至於鹹魚幹,是我兒子用來掙錢,同時賑濟災民的。”
他拿出一本奏章道:“根據前行軍的訊息,蘇州的情況,比我兒之前猜測的還嚴重。”
“所以臣已經與其他人商議完畢,願意把三十萬石鹹魚獻給陛下。”
陳友亮會心一笑。
看看這就是忠臣與文臣的差別。
前者只要君王的信賴,後者不僅要權、要色、要錢,還要千古流芳的美名。
“三十萬石,這是不小的一筆錢吧。”
陳友亮驚訝道:“你們從哪收集這麼多魚蝦?”
姜鴻飛解釋道:“啟稟陛下,德義社在熙水縣、石城、黃城等都有分支漁民。”
“每個月他們都要上交三百斤魚,換取月俸。”
“此外,陛下,三十萬石乾魚看是很多,但乾魚畢竟不是糧食。”
“一石糧食,足夠一人省著點,混著野菜,可以吃一年。”
“但一石乾魚,其實數量不過近百條。”
“也就足夠一人混著野菜雜糧,吃上兩三個月。”
陳友亮笑道:“那也足夠了。”
“可以養活十萬人。”
“我會下令各地停止收監那些叛徒走狗,成立乞活軍。”
“這些人雖然曾經效忠韃子、叛徒,但畢竟是唐人。”
“不能直接放了,看管還要耗費糧食、人力。”
“那就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上戰場殺了十個韃子,就可以戴罪立功。”
“不僅可以擺脫叛徒的身份,還可以成為精銳悍勇反戎義士。”
“刑部統計後,這些人大約還有六萬,淘汰老弱後,一萬多人。”
“我把這一萬人給你兒子率領,出任乞活軍指揮使。”
“他想要洗刷自己通魔嫌疑,那就去徽州,與紅巾軍爭一爭徽州這座大鹽礦。”
“要是可以佔據三分之一,我恕他無罪,並將來給他一個公侯。”
“父子兩公爵,怕也只有昔日大秦的王家才有。”
“鴻飛,我希望你我二人,可以像秦皇王翦一樣,君臣相得,各自善終。”
姜鴻飛下跪道:“陛下信臣,臣定不負。”
陳友亮說道:“你先別急著謝恩,目前戶部籌備的軍糧,都是為東征準備的。”
“所以乞活軍沒有軍糧,德義社的三十萬石鹹魚就是他們的糧食。”
“想要更多,就必須自己把徽州那些豪強莊園,一座座敲掉。”
陳友亮面帶微笑,房間內的人卻感受到無比的冰寒。
“這些豪強佔據田地,建立塢堡,掌握徽州的民力。”
“他們還控制鹽礦,產鹽賣鹽,各個豪富。”
“以鹽丁為兵,組建私家軍隊。”
“如此殘民、害民的小李家,留之無益,讓你兒子全部清理掉。”
姜鴻飛恭聲道:“臣明白。”
陳友亮滿意道:“回府城吧,準備後面的戰事要緊。”
姜鴻飛再次躬身道:“臣告退。”
陳雲咂咂嘴,發現還是自家老爹手段厲害。
姜雲龍不是揹負天下人望嘛?
一旦他在徽州開了殺戒,天下唐人鄉紳會怎麼看?
他們可不會因為徽州的同行殘民後,
又是塢堡、又是鹽利、又是私軍就會認為他們該死。
反倒只會感同身受,對姜雲龍這個清理徽州的乞活軍指揮使畏之入骨。
到時候只怕文臣們出來唱和一下,姜雲龍諾大的名聲就立馬轉向。
姜雲龍會跟他一樣,成為陳家對付文臣最鋒利的刀子。
陳雲看著地面。
他大哥陳漓是太子,註定風光無限。
不論是白旗軍主,還是此刻在劉基手下學習朝政,都是人人歌頌的物件。
而他哪怕是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可管理後勤、製造軍械,
十萬件長槍,也沒有十萬個韃子頭顱震動人心。
哪怕姜雲龍提出的百萬農具計劃,實際安排製造的人也是他。
但之後的派發任務、巡查任務則是他大哥。
老百姓會看感謝戶部尚書,但更會感謝離他們更近的太子殿下。
“雲兒,你在想什麼?”
陳友亮的呼喊,讓陳雲回過神。
“爹,兒子在想要是我是姜雲龍,會怎麼在兩個月的時間裡,訓練出一支可以打仗的軍隊來。”
陳友亮笑了笑。
陳雲問道:“爹,要是姜雲龍打敗仗呢?”
陳友亮淡淡道:“殺!”
陳雲又問道:“可要是姜雲龍真的打下半個徽州,掌握一支精銳軍隊呢?”
陳友亮平靜道:“那更要殺!”
陳雲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目光一片驚駭。
陳友亮說道:“不管他是不是黑龍之命,都得死。”
“沒有人可以威脅我們陳家的基業,這是陳家三代人付出的心血。”
“雲兒,我知道你不服氣我禁止你練武,不服氣讓你負責倉庫、戶部。”
“但一棵樹要想長得高大,就必須有龐大的根基在黑暗寒冷的地下。”
大瀚王看著自己的聰明兒子,坦誠而又直接。
“你大哥的性格,你也知道,江湖書生意氣重。”
“他適合當皇帝,適合當領袖,唯獨缺少黑暗、毒辣。”
“這一點你恰好彌補。”
“將來你大哥成皇,我會封你為鎮南王。”
“雖然只是一州之地,但也夠你逍遙快活一生。”
陳雲低頭道:“兒子明白了。”
陳友亮笑道:“你當真明白?”
陳雲賭氣道:“不就是讓兒子給姜雲龍送點好吃的,然後準備將來要了他的命。”
陳友亮嘆氣道:“雲兒,我知道你恨我不讓你練武,但為了陳家,我不想你將來率軍北上,與大哥戰場相見。”
陳雲冷聲道:“兒子明白了,就算我現在練功,怕最多也只是先天境。”
“區區先天如何是大宗師的對手。”
陳友亮說道:“跟毒師說下,藥量加倍,按照小宗師巔峰修為來。”
“萬一他真的是黑龍天命呢?”
陳雲身子一顫。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完全看懂過自家父親。
也許只有陸師知道他性情,所以那位老人始終袖手旁觀。
除非有人牽扯到他,不然絕不說話。
按照自家父親的忌怠,怕是江南一統之日,就是姜雲龍暴病而亡的時候。
或許那時候,自家父親會安排姜家人過繼子嗣。
然後封出第一個公爵之位。
那麼自己呢?
手握大量文臣世家血腥的影子衛大臣,將來真的可以順利就藩?
等父親離世,文臣們會放過自己,不會提出削藩算賬?
當年宋神宗藉助楚國公,進行“變法圖強”。
那些昏聵無能之輩,被紛紛趕出朝堂。
文彥博、司馬光等全都成了養老大臣。
可當神宗病死,反變法派上位,先給了神宗一個臭名諡號。
然後全速反撲,把楚國公的變法盡數罷免。
好不容易財政、軍伍起色的中興,頓時有消失不見。
文人的小心眼,比起武將更加過分。
武將頂多有仇當天報。
文臣報仇,可是十年不晚。
偽君子也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