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失魂人(1 / 1)
河東省,清水縣,武家鄉,武義村。
這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坐落在黃土高原之上。
村裡沒有企業,只有一巒一巒的麥田和漫山遍野的羊。
這裡是劉巧、劉娟姐妹的故鄉。
農曆年前,多年未回的劉娟,帶著一個男人突然回到了家鄉。
他們謝絕了鄰居大娘留宿的好意,固執的住進了連窗戶都已經爛掉了的老窯洞。村裡的人,本以為這一對小青年住一晚就走,可沒想到這一住還住下了。
後來,劉娟帶來的男人,從鄉上買來了石料、紅磚還有水泥,說是要蓋一套前三進後三進的院落。村長歪著腦袋說,歪院落太大,浪費哩。劉娟撇著嘴說,前三進給村裡娃當新學堂,這樣村裡的娃就不用爬一座山去鄉中心學校唸書了。
村長的腦袋更歪了。他說,娟子你那是扯淡呢,學校說開就開?除非開民辦,開私人的。可這鬼地方能收上學費?
劉娟的嘴也撇得更厲害,理直氣壯的說,她就要開學校,要開雙語特色學校,她考過託福,能教英語,會是全縣教英語最好的老師。
村長自然還是不信,村民們當笑話消遣。直到跟劉娟一起回來的男人,從他們開來的車後備箱裡咣咣咣的提出來三袋子錢,靦腆的打聽村信用社的位置時,村長的腦袋不歪了!追在轉身離去的劉娟的屁股後面屁顛屁顛的小跑了起來……
除夕夜裡,村裡唯一的招待所裡,歌舞昇平,歡笑一片。
5000元錢,足以讓這個只有幾十戶兩百人不到的小村子的全體村民們聚一次高質量的餐了。向來吹噓自己“兩斤不倒”的村長,在被灌了一肚子亂七八糟的各種洋酒後,美美的睡了過去。此時,央視的春晚才剛剛開播……
提前就獲悉逮捕計劃的武家鄉派出所所長毛潤髮,帶著兩個配槍民警早早就藏在村口的大柳樹下面。一直等到快到午夜十二點了,才看到一隊長長的警車開來。
“村民們都在招待所食堂聚餐,可不敢貿然行動,歪劉娟,現在是村裡的光鮮人,東家許願投資開廠,西家承諾投資買牛,一個不慎,村民們要鬧事了!”毛所長對帶隊的清水縣公安局局長介紹到。
“我們只抓劉娟和嚴飛,就我和小飛進去吧。”車隊裡,一個看著不像領導,可感覺說話賊有分量的人說到。
“讓毛所陪著吧!就你們三人,人少好辦事!”清水縣公安局局長說。
就這樣,毛所長打頭,後面跟著平安,高小飛斷後,三個人小心謹慎的走進了村子,來到了招待所門口。
今晚的招待所大門,因為過年,被村裡人好好裝飾了一番,幾盞高亮度的應急照明燈,也被村幹部從應急物資倉庫中“借”了出來,掛在了大門上。
這三人走進大門,走入院子,迎面就撞見了劉娟。
“吃了嗎?”看到平安,劉娟竟然一點也不驚訝,端著一盆餃子,賢惠的說。
“吃了,吃了,家裡吃了飯來的,你這是?”平安笑呵呵的走前一步,指著劉娟手裡的餃子說。
“午夜到了,孩子們要吃壓歲餃子呢!”劉娟抿嘴一笑,“你可是吃過我擀的麵條,我的手藝,嘖嘖,你可算沒口福了!”
“哦,那既然是給孩子們吃的,那就快上桌吧,涼了就不好了!”平安皺著眉頭揮了揮手。
“哎!那你們等會,我去去就來!”劉娟客氣的笑了笑,彷彿自己是一個待客的主人,正在招呼平安這樣的客人。
“嚴飛已經被抓獲,這小子抱著一箱子酒,迷迷瞪瞪的,我們一拉就到了!”耳麥中,傳來了高亮的聲音。
小院裡,歡聲笑語,花紅綠柳;院子外,爆竹連連,火樹銀花。
“喂,我一直想不通,你怎麼知道,劉娟和嚴飛會回到老家的?”哆嗦著身子的高小飛不解的問。
“劉娟啊,她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得找到靈魂,家,是她最後的港灣,不回來還能去哪?”平安神神叨叨的說著。
不知何時,餃子的香味,從屋子窗戶裡傳了出來,夾雜著孩子們你掙我搶在餃子裡找硬幣的聲音,彷彿這間屋子裡一切,就是人間。
劉娟用的時間並不多,只穿上了一件臃腫的羽絨服,提上了一個小挎包,依舊帶著迷人的微笑,慢慢走到了院子中。
“走吧,我懷孕了,受不了凍。”站在平安面前的劉娟,用空出來的一種手,靦腆的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是啊,走吧!”平安貼心的將劉娟身上的挎包接了過來。
眼見嫌疑人主動上前,毛所長一臉兇模樣,取出手銬就要動手,但卻被高小飛給阻攔住了。
“不用了,大過年的,她要不擔心孩子就讓她跑!”高小飛對毛所長說到。
村口處,長長的警車隊伍前,眼圈紅了的嚴飛,看著劉娟小心翼翼從雪地上一步步走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們都是魔鬼!他們都是魔鬼!娟娟是被逼的!放過她吧,我願意為她贖罪!”嚴飛跪倒在雪地裡,抱頭痛哭。
劉娟走到了警車前,看了一眼嚴飛,似有不忍,卻又無奈。
“謝謝你,飛哥,是你,讓我知道老天爺還在意我,老天爺疼了我一回!”劉娟的眼角流出一行眼淚,又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的坐進了警車中。
一直沒有再抬起頭的嚴飛,最終被兩名警察連拖帶拽的送進了另一輛警車中。
大雪不知何時飄了起來。
平安有些傷感的對高小飛說:“這慫女子害我不淺,可我咋恨不起來?她擀的面,和她寫的字一樣,可好哩!”
“你咋知道?”高小飛不解的問。
“你自己看吧!”平安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遞到了他的手裡。
高小飛好奇的開啟信封,發現裡面是一封投稿,稿子上是一首手寫的詩歌——
失魂人
我是一個失去了魂魄的人
對錯在腦中是顛倒的
所以
愛就是恨
越誠實,越要欺騙
越忠貞,越要背叛
越仇恨,越要歡快
我是一個失去了魂魄的人
方向在心中是迷失的
因此
進就是退
想一次,便是煩惱
走一步,便是深淵
看一眼,便是罪惡
我是一個失去了魂魄的人
情感在眼中是黑白的
或許
去就是回
救贖嗎,何從下手
懺悔嗎,何去何從
失望嗎,何必當初
我是一個失去了魂魄的人
魂魄在眼中是寶貴的
於是
死就是生
躲藏在,出生之地
重生在,夢起之地
尋找在,失魂之地
四個多月,一百多天,數條人命,這宗融合了謀殺、販毒、走私、非法交易等等在內的大案,終於可以歸檔。以嚴青、王麗、劉娟、高敏、陳乃榮、任六等參與的犯罪團伙,其累累罪行終於曝光在人民群眾的眼中。這一系列案件,錯落複雜、案中有案、環環相扣,內有腐敗分子橫加阻攔,惡意破壞,外有陰謀詭計者機關算盡,暗度成倉,其案情之複雜、之殘忍、之多變,給我公安部門的偵破工作帶來了很大的困難。隨著劉娟、嚴飛的最後落網,這宗大案終於劃上了句點。
大年初七,平安帶著一盒餃子和向晚風那要來的條子,來到了市局拘留所。
“安靜包的?我猜猜,韭菜肉的吧?”
“屁!你這老東西惦記著對人家使壞,我妹子差點讓我把毒鼠強帶來!”
“唉!鬼迷心竅!色心不改!真讓我吃上一包耗子藥,到省事了!”
“快算了吧,聽說你怕是連死緩都弄不下來!直接注射死刑啊!”
“真的?我在裡面啥也不知道,琢磨著自己那點事,估計死三四次都夠了!”
“快吃吧,吃一頓少一頓!”
“唉!你小子又走後門了吧!我這樣的罪犯,探監都不可能,更不可能讓吃外面的東西!”
“可不,費了勁了,昨天一天找遍了領導,這才給批的!”
“你說說你,就這點不好,不知道收斂,這次又破了個大案子,名氣又高了不少,要自知,自省,懂嗎?”
“唉,我記住了!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醋呢?蒜呢?”
“得!我給忘了,你少吃口,要不下次我給你送墳上去!”
“那必須的,再帶點酒,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呵呵,你說你,平生愛吃的,愛用的,都是老百姓那一攤,要那麼多錢有啥用?還想去日本,日本的生魚肉,你吃了不得夜夜竄稀?”
“唉,可不是說呢,越老越壞,看見錢,就走不動道了,看見女人,饞得挪不開眼了。”
“唉,嚴叔,你是不是也把魂丟了?”
“啊!”
“你的魂!你現在這樣和行屍走肉有啥區別?”
“哦,你這樣一說,還真是,我的魂丟了!丟哪了?”
“是啊,找找,看丟哪了!”
“找不回來了!丟到外太空了!哈哈哈哈!”
“找不回來,那就別找了,如果真找回來了,我怕那個曾經嫉惡如仇的‘刑警老嚴’會自己槍斃自己一百次的!”
“你恨叔不?”
“不恨,我是個有魂的人,我記得你的好呢,那年要不是你從河裡把安靜救上來,她一條小命就沒了!”
“唉,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叔啊,我給你再磕個頭,你好走!”
“不用這樣,娃!叔心裡不好受!”
“叔,其實我都清楚,你不想我死,確切的說,能不讓我死,就不讓我死,要不,我早死幾回了。”
“你高看自己了…….”
“叔,你到現在還迷糊著呢?這一切都是劉娟給你設的套,她要給她姐報仇呢!”
“我知道!這不覺得那小妮子翻不起大浪不是!”
“叔,別惹一個沒魂了的人,你睡她的時候,其實是在睡一個屍體。”
“走吧,叔想再找找自己的魂!下輩子見!”
“哎,下輩子見!”
平安屈膝下跪,俯首磕頭。
跪的是曾經的情誼,磕的是再也不見的訣別。
起身。
平安頭也不回的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了嚴青悽慘的哭喊聲。
驅車一百公里,平安來到了這座城市的另一個看守所。
提著一堆孕婦專用的營養品,平安給看守所負責人拿出了向晚風批的條子。
“劉娟,這是我給你帶來的營養品,你現在懷著孕呢,要注意身體。”
“謝謝你,其實,我一直都想說,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報復你!”
“今天我們不說這,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我姐姐的屍體……”
“回頭,我去法醫那領人,已經燒過一次了,都成沫沫了,我挑個好日子,賣個好骨灰盒,送你姐姐回家。”
“謝謝你!”
“沒事,沒事,其實,你也猜到我今天來,不是問你的事,而是——”
“要問我柯先生的事嗎?”
“對!”
“你調查出來了什麼沒有?”
“我順著三腿先生給我的線索,找了當年為我父親辯護的律師團隊,但發現那名律師確實有一個助手,當初被安排去日本尋找那支箭,但她剛去了日本,就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了,我仔細查過檔案,她的死沒有問題。”
“看來,你還是什麼都沒有查到啊!”
“還有,偽裝成柯先生騙我徒弟見面的那個老人,我也查過,是個話劇演員,已經病逝。”
“這些都沒有用!我來告訴你吧,我在日本唸書時,加入了一個偵探俱樂部,因為表現出色,哦,就和你徒弟蘇糖一樣,被柯先生看中,要我做他的徒弟。可是我當時發現,他們的三觀不正,行蹤十分詭異,我就推脫不想加入。柯先生也沒有難為我,還親自幫我設計了復仇的計劃,幫我誘騙嚴青夫婦上當。”
“嗯,那你見過柯先生了?”
“當然見過,培養我的那個柯先生是一個非常優雅的老婦人,不過在我回國前就已經去世了。”
“什麼?死了?那她死了,蘇糖遇到的?”
“你不會以為柯先生就是一個人吧?”
“啊?”
“柯先生是一個組織!如果當初我加入的話,會成為這個組織中的第1391位柯先生。”
“這怎麼可能?”
“確實如此!而且這個組織的管理十分鬆散,你可以是匡扶正義的好柯先生,也可以是四處作案的壞柯先生,但組織唯一的死令,就是當兩個柯先生就某一件案子相遇且互為敵手的話,位置靠後的要毫無理由的讓著位置靠前的。”
“簡直匪夷所思啊!”
“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你想聽嗎?”
“什麼?”
“你的父親,也是柯先生,順位第1361號!”
“什麼?怎麼可能!”
“而且,我也知道你的乳名叫做屁蛋,這也是我在日本遇到的柯先生告訴我的,她同時也是你父親的招攬人。後來你父親用自己的死,讓了排在他前面的柯先生,所以你和你妹妹才會一直安好的生活著,難道不是嗎?”
“你確定?”
“我非常確定,因為我實施復仇之後,愛上了嚴青的兒子嚴飛,一度想要終止計劃,當時,一位排位很靠前的柯先生威脅我,組織制定的犯罪計劃,一旦開始,不能停止!”
“他是誰?怎麼威脅你的?”
“一張紙條而已,我已經燒了。”
“你說的這些太讓人驚訝了!”
“我按照規定,實施了全部的計劃,最後,你贏了,這也代表著你贏了我背後的柯先生組織,按照組織規定,他們會捲土重來的。平安,你要當心了!而我,已經是一個沒用的人了,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也不錯。”
“你還知道些什麼?”
“柯先生這個組織,最少有幾百年的歷史,他們最早的名字,不叫柯先生。”
“那叫什麼?”
“你把柯先生反過來唸一遍。”
“啊!”
短暫的會見,就此結束,劉娟挺著肚子,一刻也沒有停留,在平安瞪得如同鈴鐺般的眼神中,悄然離開了這裡。
正月年味正濃,平安其實已經開始新一年裡的第一天上班。
從主任落到了普通記者,平安的心態並沒有發生改變。
開車進入報社大院,遠遠看到了林鐺笑眯眯的站在臺階上等自己。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說一下。”
“今早剛下火車,想著先來單位找費姐報個到。”
“怎麼,你也分到她的科室了?”
“是啊,我的主任和科室都沒有了,要不是費姐收留,我又沒有工作了。”
“咳咳,這都是暫時的,我的主任職務沒有了,但主任記者的職稱還在,這報社大樓裡,缺主任記者缺得快冒煙了,最多三個月,我就要調去新科室當主任了!”
“那我繼續沾平老師的光?”
“來,親一口,親一口就讓你沾!”
“你學壞了呢!我還沒答應和你處朋友呢!”
電梯裡,兩個人打打鬧鬧,惹得其他同事白眼連連。
走進熟悉的辦公室,哦,這裡將會變成報社的榮譽室。平安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牆壁上,平安作為實習記者首次刊發的那篇事故新聞,還被好好掛在相框裡。平安將相框取了下來,小心的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然後慢慢開啟了相框。
相框裡,一張泛黃的報紙,被人為摺疊成和相框一樣大的方塊。平安將報紙展開,在那篇報道下面,赫然出現了一條手寫的點評。這個點評,是他的第一任主任在看了這篇報道後,直接書寫在報紙上的。當時的平安,對自己的那篇處女作十分滿意和自豪,但點評的內容,卻讓他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因為這篇小小的報道,導致自己捲入了一場場是非之中後,他也許才看懂。
泛黃的報紙上,一筆紅色,乾淨利索。
“冰冰涼涼,毫無人氣,新聞也是要有魂的!”
再次看到老總編給出的這條點評,平安苦笑連連,將報紙重新疊好收好,這才坐到了電腦前,點開搜尋網站,輸入了三個字——神仙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