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枚銅錢〔下〕(1 / 1)
“臭小子,終於等到你了,我們哥幾個可是在這裡等你好一陣了,嘿嘿。”充滿惡意的話語從前方傳來,打斷了林望的思緒。
藉著月光,林望抬頭一看,前方小道上正站在一位約莫十六歲,比自己要高出一頭的少年,一雙粗壯有力的雙手正交叉環抱在胸前,臉上帶著**裸的戲謔笑容。
他的身後還站著兩名同伴。
為首的這個少年,林望也認識,貧民窟中的孩子都稱呼他為“振哥”。
這位振哥,正是貧民窟中某個所謂的勢力中的一個小頭目,為人好吃懶做,仗著他身後的勢力,以及比同齡要魁梧的體魄與力氣,時常欺負那些比他弱小的貧困少年,搶他們錢,拿他們的東西,時不時拿他們出氣等等。
他也算是非常典型的欺軟怕硬之人,善於察言觀色,但凡遇到比他強的、橫的,他會毫無骨氣地向其低頭,拍馬屁,鞍前馬後,就這樣他在貧民窟的日子還是不錯,甚至有些滋潤,至少在林望眼中,他的日子是滋潤的,不愁吃不愁穿。
看著他們三人擺出的陣仗以及惡意話語,林望瞬間就明白了,他們今天盯上自己的工錢了,前面的路已被堵,雙方距離又這麼近,掉頭逃跑也難以實現,何況自己勞累了一天到現在還未吃晚飯,體力也不足以支撐他的逃跑計劃。
他心裡明白今天一個應對不好,或許就什麼都沒了,青菜、豬肉、以及身上的銅錢,只能拼命一搏了。
“振哥,不知道大晚上的,你找我這小子有何指教?”林望心裡計劃已定,遂冷靜地詢問道。
“指教什麼你還不清楚嗎,把你今天在漁船上得到的工錢交出來,我們都知道了,一共有七枚銅錢。”振哥還未開口,他後方一名光頭的精瘦同伴直接跳了出來回應道。
“振哥也是這個意思?好,既然是振哥的意思,小子理應將那工錢孝敬給您,但是很不湊巧,小子剛剛回來的路上吃了個雞蛋麵,再加上買了點菜,那些銅錢我已經花完了。”
振哥聽到灰衫少年那文縐縐的前半句,臉上浮現算你小子識相的滿意神情,然而後半句他就怒了。
後方另外一名約麼十三來歲的短髮少年忍不住開口道:“小子你在耍我們是吧,就一碗雞蛋麵加上你手上幾個破菜能花掉這麼銅錢,當我們傻是吧。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振哥是誰,惹怒了振哥,你今天別想完好離開了,我勸你小子識相一點,趕緊把錢交出來,不然有的是苦頭給你吃。”
“振哥,不敢騙您,錢我已經花光了,不信我可以給您們搜身。”說完,林望彎腰將手上的青菜緩緩地輕放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然後轉身張開雙臂,緩緩朝著振哥那邊走去,那架勢確實是想讓他們搜身。
“哼,算你小子識相!”振哥得意的笑道。
此時正值夜晚,雖說有月光,但是光線比較昏暗,亦或許是他們三人認為林望耍不出什麼花樣。於是乎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林望的右手並沒有張開,而是像握著一個什麼堅硬的東西一般。
“快點過來,磨磨蹭蹭,以前可是聽說你小子很是能跑啊,快點跑過來。”振哥不耐煩地催促道。
“是,我馬上跑過去。”話雖才剛落音,但是林望的速度迅速提了起來,顯然是蓄力已久。
只見他越跑越快,一眨眼,就已經到了振哥跟前,此刻振哥的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容。
突然一道身影高高躍起,只聽“嘭”一聲,石頭與振哥腦袋來了個親密的碰撞。
沒錯,剛剛林望藉著之前彎腰扔下青菜之際,故意頓了一下,順手在地面偷偷撿起了一塊手掌大小的石頭。
在那之前他就做好了要搶先下手的準備,不然這場不可避免的戰鬥他沒有任何希望。
對於林望來說,這是一場保衛戰,一場關乎青菜、瘦肉還有銅錢的保衛戰,他不能輕易言棄,也不敢言棄,所以他要盡一切可能創造機會搶到先手。
這個先手已經搶到,並且也得手了。
振哥那狼嚎般的痛苦嚎叫也傳到林望耳邊,但他心中並沒有喜悅,反而略微有些失望。
他所期望的是這一下能砸暈那振哥,那麼這一場保衛戰他的贏面極大,可惜石頭終究還是太小了些。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佔據先手,那就要儘量將先手的優勢發揮出來。
此時的振哥正蹲著身子捂著頭,不停地嚎叫著,身後那二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他們二人想不通,這隻削瘦的小綿羊,哪裡來的勇氣竟然當著他們的面直接攻擊最強的振哥,而且還真被他偷襲得手了,一時間他們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們二人發愣,並不代表林望也會發愣,只見他藉著俯衝的力道將蹲著身子的振哥撞倒在地,接著就是一記泰山壓頂,騎在了振哥身上,右手的石塊繼續狠狠地朝振哥頭上砸去。
“啊啊啊,該死的,你們兩個還在發什麼愣,還不把他給我拉開。”振哥那暴怒的吼聲,將後方發呆的二人給驚醒了。
只見那二人迅速跑上前來,使勁地拉扯著林望,想把他從振哥身上拉開。
“嘶嘶嘶,輕點,輕點拉,他咬住我了。”振哥那彷彿如殺豬般的慘叫聲在空中迴盪著。
原來在那二人回過神之際,林望的牙齒已經緊緊地咬住了振哥的右邊肩膀。
“給我狠狠地揍他。”
“砰砰砰……”那倆人使出全力對著坐在振哥身上的少年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躺在地上的振哥也忍住疼痛,用他那有力的左拳不停轟在林望的後背、肚子等部位。
然而林望卻是不管不顧,無論身體受到多大的力道衝擊,他就是死死的埋著頭,發狠地咬住振哥的肩膀,絲毫不見鬆動的跡象,那樣子彷彿是要從振哥的肩膀上活生生地撕咬下一大塊肉才甘心,右手還時不時掄起石頭砸向振哥的腦袋。
一聲模糊的悶哼聲,從林望嘴唇的縫隙傳出,與之相伴的是不斷流淌的鮮血,這鮮血有他自己的,也有那振哥的。
三人的拳頭、踢腿持續不斷地落在林望的身上。
林望右手的石頭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們打掉了,但是他牙齒還是堅定地咬在振哥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牙根在鬆動,如若不是嘴中的血腥味時時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可能已經堅持不住了,腦袋已經開始在嗡嗡作響。
他知道哪怕還能繼續咬下去,但率先倒下的絕對是自己,這樣的意義已經不大了。
只見他果斷鬆開牙齒,迅速直起身來,奮力掙脫另外二人,身子飛撲而出,待他站起身後,他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塊石塊,這石塊比之前那石頭要大很多。
他右手舉著石塊,弓起身子,眼神兇狠地盯著對面的三人,彷彿下一刻,那石塊就要朝他們三人砸來。
此時振哥也站了起來,雖然他的左手已經捂住了右肩膀的傷口,鮮血從他的指間縫隙不斷流淌,入骨的刺痛以及麻意讓他明白,此刻自己的右手暫時是不能發力了。
“振……振……振哥,你,你,你的肩膀。”那名短髮的同伴,看著振哥那血肉模糊的右肩,說話都變得結巴起來。
另外那名光頭的精瘦少年,雖然也沒說什麼,但是看著他那躲躲閃閃以及漂浮不定的眼神。
振哥知道他們怕了,膽顫了。
對面那少年非常有心機,時機也把握的很好。
先是示弱以已,然後趁機抓住自己三人掉以輕心的心態,出其不意撞倒三人中最強的自己。
最後,對三人的拳頭和踢腿加身不管不顧,哪怕吐血都要死死咬住自己的右肩膀,他寄希望於這一咬,能廢掉自己的右手,至少是讓自己的右手短時間內不能使勁。
他不僅成功了,還震懾住了自己的兩個同伴。
振哥看著對面那勉強才能站立的少年,灰衫上到處都是拳印、腳印,嘴角的鮮血還在流淌,卻依舊擺出一副攻擊的姿態。
這小子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他突然覺得這場鬥爭十分憋屈,又十分讓人為之膽寒,看著那少年就彷彿是看到一條狡猾而又兇狠的孤狼。
振哥能確信對面那少年已經沒多少力氣,他的身體也一定很疼痛,畢竟這麼捱了這麼拳頭和踢腿,他那瘦小的身體必然也會吃不消。
振哥相信此時自己雖然只有左手完好,但是隻要兩名同伴配合自己照樣能狠狠教訓一頓對面的少年。
但是他又怕,他怕一旦繼續打起來,對面那蠻橫的少年發起狠來,寧願拼著不要命也要廢掉自己的右肩。
而對面的林望此刻確實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如果對方還要繼續的話,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廢了振哥的右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明白什麼叫怕,什麼叫狠。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就是這麼個道理。
“去他媽的七枚銅錢。”振哥心裡狠狠地吐了一波芬芳。
最開始只是為了七枚銅錢,現在弄到要用自己右肩來換的地步,在振哥看來這是傻子才會做的買賣。
振哥不傻,相反他很精明,所以他才能在那個貧民窟混的有滋有味的。
但振哥不甘心,心內很不是滋味。
三個人堵截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不僅沒搶到錢,還受了傷,如果還讓他逃掉,振哥覺得會特別沒面子,如果傳了出去,以後自己還怎麼混?所以他又覺得很憋屈。
於是,場面陷入短暫的沉默當中。
林望感受著場內那怪異的氣氛,在貧民窟掙扎近三年的經驗讓他似乎有點明白了此時振哥的進退兩難,他靈動的眼珠在不停地閃爍著。
“咳咳咳……”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破了現場的沉默,只見林望彎著腰,雙手捧肚,鮮血隨著他的咳嗽順著嘴角直流而下。
“振哥,咱們打也打過了,小子已經領會到振哥的厲害,不過小子的銅錢確實已經花的差不多了,身上唯一還剩下一枚銅錢,這是小子明天的午飯錢,現在將這一枚銅錢孝敬給振哥,望振哥能放過小子一馬。”林望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右手手心,臉上還掛著一副不捨的神情。
林望手上的這枚銅錢在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幽光,這絲幽光讓振哥覺得異常刺眼,他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左手的拳頭握得緊緊的。
他明白這是對面少年給自己臺階下,但是這一枚銅錢的臺階讓他感覺到了羞辱,他已處在隨時要爆發的邊緣。
正當此時,那名光頭同伴好像也明白了現在的局勢,只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搶過林望手裡的那枚銅錢,然後跳開身形。
指著林望道:“你小子不太識相,早點把錢交出來,還用受這皮肉之苦嗎?現在知道怕了?果然是賤骨頭,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轉頭就將那枚銅錢雙手呈至振哥面前:“振哥,這小子被您打怕了,已然服軟,我們還要不要繼續給他點教訓不?”
振哥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左手緊握的拳頭也緩緩鬆了開來。
“哼。”只見振哥左手一揮,死死握住那枚銅錢說道:“既然你小子已經服軟,錢也交出來了,教訓也給了,那今天這事就算了。”
“不過小子,下次記得長點記性。哼,我們走。”
說完他們三人的身形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林望咧了咧嘴,隨後擦乾嘴角的血漬,右手拿起地上的青菜,左手按著自己的肚子,繼續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切如同之前一般,好像發生了什麼,又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微弱的月光見證著這一切。
至於給振哥的那一枚銅錢,是給振哥一個臺階,也是自己的一種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