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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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個村民一齊用力摁住了李大,但沒想到,李大剛被摁下,便口噴鮮血,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死了。

李大死了,但村中的禍事,卻遠遠沒有結束,被他咬傷的三人中,一人家中的牲畜,忽然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全部死亡,死因成謎。另一家人更為蹊蹺,一家四口,竟在另一個月黑風高夜全部離奇失蹤,至今不知去向。

這些奇怪的現象,嚇傻了剩下的那個人,他們幾乎不停地拜祖先、拜上蒼,差點連崑崙神都拜了。他們的誠心,似乎感動了上蒼,他們一家,一直平平安安。半年後,李大之案,也漸漸地被大家忘卻。

直到那一年除夕夜,這家人,也出事了。除夕夜,按照傳統習俗,所有人都沒有睡覺,在家中守夜,可次日一早,那戶人的鄰居去他家竄門時,卻遲遲不見應門,鄰居輕輕一推,卻發現門根本就沒有上鎖,他走進去一看,當場嚇得“哎呀”一聲,暈死過去。

這一家六口人,竟然在除夕夜,齊齊上吊自殺。

“這一個兩個人活不下去了,自尋短見,大家也能理解,但一家六口人一起自縊,誰會信啊?”亭長一邊搖頭,一邊長嘆,“事情驚動了郡裡,但郡裡來的賊曹也發現不了疑點,只好按自殺給結了。”

山民們的厄運,遠遠沒有結束,接下來的一年中,總共有十五人死於非命或蹤跡全無,村裡一半的雞犬,也離奇死亡。

“這些雞犬,都是一夜之間,就枯乾無血的。你說,除了惡鬼,還有什麼東西,能做到?”

山民們惶惶不可終日,最後還是亭長想到了辦法,他請來了在陽樂一帶聲名鵲起的黃巾道人張師,請他來村中設壇驅魔。

亭長提起張師時,蒼老的面孔上,盡是感激之情:“他來了之後啊,村裡,就再沒出過事。可幾天前,他卻被人殺了。於是,這惡鬼,就又跑出來了。”

梁禎聽罷,冷冷一笑:你們被騙了十多年了,還不知道。

“這張師,可一直住在村裡?”

“這張師啊,時常出外雲遊,不過,每月十五,都會回村設壇。”

量很看亭長的樣子,也不像是在撒謊,於是便起身告辭。他現在,是越發後悔,那一天,沒能抓住那個道童了。

黑齒影寒跪坐在一塊從未被清洗過的毛毯上,右手握著一隻酒碗,左手卻學著高士的樣子,擋在茶杯與對面的梁禎之間,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碗中之物。

“你別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梁禎忍不住勸誡道。

“這不是酒,是水。”黑齒影寒放下酒碗,梁禎用力一吸鼻子,但碗中之物,分明酒味正濃。

“我去問亭長了,據他所說,太平道人在十多年前就盯上了這個山村。”梁禎沒有跟黑齒影寒爭論酒水之別,而是將自己剛剛的收穫,一股腦地往外倒,“他們花了兩年的時間,讓山民們都信奉太平道,估計是想將這座山,變成自己的據點吧?”

“或許,你可以去將那五組人的行進路線要過來。說不定,能發現什麼。”黑齒影寒低聲道,然後伸手沾了沾碗中的酒,在桌子上草草寫下兩個字:暗樁。

梁禎一看,心臟登時“咯噔”一下:“你是說……”

黑齒影寒伸出食指,豎在櫻唇之前,然後問了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阿牛可信嗎?”

梁禎鄭重地點點頭:“我就信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梁禎抬起頭,用自覺深情的目光,看了黑齒影寒一眼,“是你。”

但黑齒影寒對梁禎的後半句卻全無反應:“讓他帶路。”

梁禎在兩人的房門口,找到持斧而立的章牛,在格盡職守這方面,他確實無可挑剔。

“兄弟,問你件事。”梁禎靠在門柱上,抬頭看著越發陰暗的夜空,“對太平道,你是什麼看法?”

“切,一群騙人的玩意。”章牛右手斧頭一立,斗大的眼睛中,殺氣畢露,“我們拜了三清十幾年,結果呢,它連我爸都沒保住,那個賊道,還殺了我娘。要讓我再看見他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對臥牛山,你熟嗎?”

章牛合上了剛張開的嘴,眉毛一皺:“哥哥不瞞你說,這山特別大,我從小長在這,也就去過……去過三根手指那麼多的地方吧,如果整座山是十根手指大小的話。”

梁禎也皺起了眉頭,因為按章牛的說法,這山,起碼有十分之七的地方,是荒無人煙的,太平道想在這裡藏身,確實不是難事。

“這是賊曹上次派人進山所行的大致路線,但都沒有迴音,兄弟,你覺得哪一條路線最為蹊蹺?”梁禎取出從公孫度處得來的輿圖,輿圖上,用紅色的顏料,歪歪扭扭地瞄出了五條行進路線,每一條路線的盡頭,都分出數個紅叉,表示他們在第二天時,可能抵達的方位。

“最為蹊蹺?”

“嗯,現在是冬季,貿然進山,很可能有意外,但總不至於,五條路都是如此。”

屋簷下,光線昏暗,於是梁禎便帶著章牛進入屋中,在炕桌上,鋪開輿圖,供他細細研究。但沒想到,章牛剛坐下,黑齒影寒便“咻”的一聲,站起身,略一定型後,便貓著腰從窗戶中跳了出去。

梁禎也趕忙抄起放在炕上的環首刀,示意章牛不要出聲,然後自己也跟著從房門走出房間,然而黑齒影寒卻已經蹤影全無。

章牛提著兩把板斧趕了出來,他可做不到梁禎和黑齒影寒這般輕盈,儘管極力放輕腳步,但依舊將那老舊的木地板踏得“咯咯”響。

一炷香後,黑齒影寒回來了,面帶微嗔,香汗淋漓,若此刻有人從旁經過,是必定會對這個眉毛濃粗、須至下巴的“漢子”起疑的。

“有人偷聽?”梁禎試探著問道。

“嗯,被他跑了。”

大夥在積滿雪的屋頂上,找到了確實有人在偷聽的證據——炕正對著的屋頂上的雪,已經被人鏟開,下面的瓦片,也有被人掀動的行跡。

同樣受到監視的,還有公孫度的臥室。

得知訊息的公孫度,就像一座爆發的火山,發冠衝起,鬍鬚筆挺,臉色鐵青。

不過他怒極反笑,“嘻嘻”兩聲後,便將當時負責值夜的二十名求盜差役全找到院子中,一一詢問他們在值哨的時間中,看見、聽見、感覺到了什麼。

二十名求盜差役,足夠將臥虎亭圍個水洩不通,而且,臥虎亭周圍三里之內,並無一間固定建築,賊人就是想從空中進入,也斷無落腳點——除非他真的會飛。然而,二十人說了半夜,也還是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要麼他們中有人撒謊,要麼就是……”

梁禎看了黑齒影寒一眼,兩人幾乎同時道:“黑衣人有令牌。”

公孫度按著梁禎的建議,轉變了思路,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找到了一個可疑的人,這個人,有令支縣衙的腰牌,宣稱是有急事要稟告公孫賊曹,就在兩炷香前,才離開的。接著,眾人就看見,梁禎的親兵衝了出來。

“沒有人來找我。”公孫度當即道。

“你確實看見,他往令支縣的方向去了?”梁禎盯著那個差役的眼睛問。

那個差役下意識地一低頭:“是。文書,小的親眼所見。”

公孫度摸著鬍鬚,沉吟片刻道:“這人很可能是假冒公差,如此的話,他或許,還在附近。”

“如此一來,就更說明,先前進山的人,可能並非亡於鬼神之手,而是死在歹人刀下。”梁禎趁機說出了自己傍晚的推論,“賊曹,此事是否向郡裡彙報?”

“當然,不過依本曹之見,我等應在近日,再次進山,不知文書之意如何?”

“我等定當全力協助賊曹,早日剿滅這股賊子,一來為遼西百姓除害,二來告慰單沉兄弟在天之靈。”

“文書能有此赤子之心,實乃遼西百姓之福啊。”公孫度感嘆道,他眼中,似乎又看見了十多年前的那個“慷慨歌漢市”的自己。

章牛跟老亭長一併,花了兩天時間,整理出最令他們覺得蹊蹺的兩條路線,這兩條路線,一條通往山中的獵場,一條通往山谷,都是些早已被歷代山民走爛的路,不太可能會出現能令全隊覆沒的意外。

公孫度跟梁禎商議後決定,先去探查山谷。

梁禎抵達臥虎亭的第三天清晨,公孫度派出二十名求盜、差役,在一名新僱的山民的引領下,浩浩蕩蕩地開往山谷。這次探尋,公孫度可謂是大張旗鼓,又是拜求吉時,又是敲鑼打鼓。恨不得令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

搜查隊開發一個時辰後,本來緊閉的臥虎亭們便再次開啟,從裡面走出三個人,仔細一看,竟是全副披掛的公孫度和梁禎以及那個老亭長。而亭外,早有十名精銳甲士在耿有田的帶領下,列隊候命了。

公孫度也點了五個精幹差役,接著一行人便在老亭長的帶領下,沿著小路進山去了。由始至終,沒有人說過一句話。他們的目的地,是十五年前,李大打獵的那處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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