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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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獵場的路,彎彎曲曲,時起時伏,且荊棘叢生。老亭長說,這個獵場,自從十多年前,那一系列的怪事發生後,就再無山民敢冒險前來。因而,也就荒廢了。

老亭長自己,對這獵場也甚為避忌,起初是死活不肯來,後來公孫度火了,“鏘”地抽出明晃晃的環首刀,拍在炕桌上,老亭長這才慌了,趴在地上涕淚俱下地表示願意為國效死。

這次行動,是梁禎跟公孫度商議了數天而敲定的。因為,梁禎始終認為,太平道不太可能將窩藏點放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因此,這處被荒廢的獵場之中,很可能暗藏玄機。

眾人花了一整個白天的時間,才走到獵場邊緣。

“老亭長,這獵場附近,有山洞什麼的嗎?”

“沒有,沒有。”老亭長一股腦地擺著手,“這最近的山洞啊,在山的那邊,不過是在懸崖中間的,就沒哪個人進去過。”

梁禎順著老亭長的手往遠處一看,卻只看見微微的雪光,除此之外,就是無盡的黑暗。

夜半子時,眾人大多睡熟,就連負責值哨的甲士、差役,腦袋也如同小雞啄米似的往下點。忽然,其中一個帳篷門簾一開,一個腦袋從門簾之中探出,先是左右一望,接著便貓著腰閃出了帳篷。

黑影很小心,每次抬腳之前,都要先左顧右盼一會兒,生怕驚動了任何人。因而,他的行進速度,大大放緩,直到一刻鐘之後,他才摸到營地之外。黑影回頭看了一眼,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挺起腰背,腳不沾地地往密林之中奔去。

走了約一刻,黑影終於在一棵樹幹在有明顯削痕的兩人圍大樹前停下。他沿著大樹走了一圈,最後伸手輕輕地拉了拉一條自樹冠層垂下的藤蔓。藤蔓立刻開始晃動,不多時,便聽見一陣風聲,風聲之中,一隻大蝙蝠徐徐落地。

這大蝙蝠竟也是一個人。

“都睡了嗎?”

“都睡熟了。”

“走。”大蝙蝠一聲令下,兩個黑影竟直向營地所在之處奔去。

梁禎是被驚叫聲吵醒的,待他慌忙披衣外出時,卻發現甲士和差役們早就亂作一團,不停地往營地的東邊退去,若不是耿有田正竭力維持著秩序,只怕這些人,早就一鬨而散。

“怎麼回事?”梁禎左手按刀,厲聲喝道,“不準亂動!”

“文書,那……邊,那邊……”饒是處變不驚的耿有田,現在也無法保持鎮靜了,他甚至不敢朝口中的“那邊”看一眼,只是揹著它用手一指。

梁禎抬頭一看,心臟也不禁“咯噔”一下,渾身毛孔洞張。

原來,那西邊的樹梢之下,離地五六尺高的空中,不知何時,竟多出兩具人形物體,一黑一白,皆似無所憑依,在空中隨風而動。

其中,黑者身著黑袍,頭戴黑色高冠,手舉黑幡,白者身著白袍,頭戴白色高冠,手舉白幡,兩條殷紅色的舌頭盡皆下墜至胸。這哪是什麼生客,就是大夥由小便知的黑白無常!

“都說,見……見過……無……無常的人……都……都死了……”

“啊!我……我還想活……”

“胡鬧!”梁禎大聲呵斥,手一攤,“弓箭給我!”

“文……文書……這……這可是……鬼……鬼神……使……使不得啊……”

一把鏗鏘有力的聲音,從人群背後響起:“當今陛下,受命於天,掌管天下萬物,哪怕是無常!也得遵守法令,夜闖軍營,蠱惑軍心,已是死罪!”

話音未落“咻”的一聲,一支長箭竟破空而出,直射那白色的人形。

“賊曹所言極是!”梁禎見身邊那個軍士遲遲不肯交弓,索性自己搶了過來,彎弓搭箭,“弟兄們,若真是無常,你們見了,也活不成,還不如搏一把,沒準,就長生不死了!”

“咻”長箭破空而出,直刺黑色人形,兩支箭似乎都射中了目標,但那兩人形物,彷彿是真的幽靈,長箭竟沒在它們身上,留下一點痕跡。

“咕咕”一道夜梟聲在林間響起,夾雜在“嗚嗚”的風聲中從山林傳來,就如同野鬼的哭嚎。

“阿牛,你的斧頭給我,我還不信,整不死你了還!”梁禎將弓塞回身邊甲士的懷抱。

“哥哥……這……”

“哪這麼多話!拿來。”梁禎高聲喝道,章牛一驚,只好乖乖從命。梁禎一把奪過,抬腳就往那樹下跑。

“哐”“哐”在板斧的一連串重擊下,大樹開始顫抖,那兩個位於樹梢下的人影,晃動的頻率,也變得更頻繁了。

“去,幫文書將樹給砍了!”公孫度一腳踹在身邊差役的身上,“砍完後,給你策勳兩轉。”

“是。”錢財的引誘最終戰勝了對鬼神的恐懼,那差役拿過斧頭,便衝了上去。二人合力,不多時,那樹便搖搖晃晃地倒下了,而那兩個人形物,竟也沒有逃避,“轟”的一聲後,竟被樹幹壓在下面。

公孫度左手執著火把,大步流星地走到樹幹下,打量了那所謂的黑白無常一會,忽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瞧你們這堆慫貨!就兩個木架子,配上兩間袍服,就將你們嚇成這樣!”

眾人見他如此說,心中才稍稍放寬了些,有兩個膽子大點的,率先上前,看了兩“無常”一眼,發現竟跟公孫度所言一模一樣,當即悔惱不已。

“呼”梁禎身子一晃,趕忙靠在樹樁上,這才沒有摔倒。或許,這就是膽魄被榨乾的代價?

“啊~”眾人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眾人稍稍放鬆的神經,立刻又緊繃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老亭長撲倒在地,巾幘不見,髮束散開,而他背上,竟立著又一個人形物,這人形物,穿著一裘白袍,手持環首刀。

“你是什麼人?”公孫度立刻抽出腰間的環首刀,高聲呵斥道,他可是除梁禎外,眾人中唯一一個沒被假無常嚇破膽的人,並且先於梁禎,向假無常發起攻擊。

“機關就是他裝的。”白衣人戴著白色的面具,聲音很是沙啞。

梁禎已經回過氣,此時便公孫度身邊道:“賊曹,他是我的親兵,我一直覺得,這個亭長有問題。”

“將他拿下!”這個“他”,指的是老亭長。

“哎,冤枉啊,賊曹、文書!老頭冤枉啊!”老亭長大聲叫道,卻並沒有掙扎,於是乎,差役們沒費多少氣力,便將他綁倒在地。

黑齒影寒這才收刀入鞘,摘下面具,露出那張畫著粗眉,粘著濃須的臉。

公孫度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於是也收刀入鞘:“這位兄弟,這是怎麼一回事?”

黑齒影寒於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原來,梁禎和黑齒影寒一早就對這臥虎亭中的眾人起了疑心,因為他們本就是這臥虎山的山民,又經過太平道人十多年的“感化”,誰能保證,他們之中,沒有人投靠了太平道?

於是,梁禎便設計了這一個,針對老亭長的圈套。黑齒影寒自幼在夫餘的冰天雪地中長大,又受過御前靈侍的無情訓練,知道如何在雪地中隱匿行蹤,如何在漫漫長夜中保持清醒,於是,梁禎便讓她,在營地外圍盯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吹了半夜的冷風后,老亭長終於上鉤了。

“汙衊!我一老頭,怎麼可能在這山中抹黑奔跑!”老亭長大聲喊冤,“賊曹,你可千萬別信他啊。”

公孫度默不作聲地圍著老亭長和黑齒影寒轉了兩圈,然後忽然上前,左手閃電般伸出,在老亭長的鬍鬚上用力一撕,那蒼白的鬍鬚,竟跟著他的手一起,脫離了老亭長的臉龐。

“哼,雕蟲小技,還想矇騙本曹。”公孫度冷哼一聲,將假須扔到地上,“說!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哈哈哈。”老亭長昂起光滑的下巴,放聲大笑,他一點都不老,看著更像一個連鬍鬚都沒長齊的年輕人。

“狗官!你們都會死,都會死,都會死……”一滴黑色的血珠,從老亭長的嘴角流至下顎,老亭長頭一低,便沒了聲氣。

梁禎上前一步,拱手道:“賊曹,他們想盡心思,要將我們嚇走,想必,這附近,定藏著什麼東西。”

公孫度點點頭,抬頭看了眼懸在半空中的啟明星:“等天亮,我們就去搜。”

從眾人的視線中淡出後,梁禎找了個機會閃到黑齒影寒身邊:“剛剛,真謝謝你。”

“謝什麼?”

“要不是你提前破壞了大樹周圍的陷阱,我可能就被吊樹上了。”梁禎紅著臉笑道,他是在將大樹砍倒後,才發現,樹根處的枯枝敗葉中,藏有機關的。

“他們在箭頭上塗了毒。”黑齒影寒從身上摸出一支黑色的短箭,交到梁禎手上,“沾了,死。”

梁禎取過箭頭,仔細觀察,卻發現這支箭無論是材料還是做工,都有軍制的影子,做工之精細,絕非民間各自制造的箭矢可比。

“軍中箭矢,各有標準,沒有這麼短的。”兩年的行伍生涯,早讓梁禎對漢軍常見的制式裝備瞭然於胸,“但看它的做工,又像軍坊所產。難受到說,賊人已經建立了自己的武器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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