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對峙(1 / 1)

加入書籤

“咚”羅才沉甸甸的雙膝突然像被人打斷了骨頭似的,跪倒在地上,然後上半身再往前一傾,這具將近兩百斤中的軀體,就這樣,歸於塵土,只剩下那顆高傲的頭顱,仍懸在半空之中,久久,不肯落下。

“羅大哥,羅大哥!”羅才身邊的黃巾軍漢嚇得面如土色,不顧一切地撲倒在羅才的無頭屍身上,“羅大哥!”

“羅大哥!”越來越多的黃巾軍漢聽到驚呼,紛紛將視線往橋口這邊移動。

“羅大哥死了!”不知哪個人破了禁忌,失聲驚呼道。

“羅大哥死了!”黃巾軍漢先是心中一憤,緊接著就心生懼色,他們大都是羅才的同鄉同裡,羅才的實力,他們一清二楚,現在最能打的羅才都死了,那他們剩下的這些人,還有贏的可能嗎?

“快跑!”總有人不懂顧全大局,給這已經搖搖欲墜的堤壩補上了最後一錘子,“快跑啊!”

堵在橋口的黃巾軍最先將恐懼付諸行動,身子一轉,撒腿就跑,已經過了橋的則拼命往橋上湧,更有甚者,直接跳進了不知厚薄的浭水冰面上,一步一跌地往浭水東岸撲去。

有的兵卒從屍堆中探出腦袋,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黃巾軍,先是愣了半響,然後“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退了!賊人退了!”

“贏了!”

“我們贏了!”越來越多的兵卒開始加入到歡呼的行列,就連那些已經轉身逃跑的潰卒,也聞聲收住了腳步,腦袋靈光的急忙往軍陣那跑,腦袋愣著的則呆呆地站在原地。

“哈哈哈,贏了!”

“司馬!”不知何人率先吼了起來,霎時間,幾百兵卒紛紛扯開嗓子吼道,“司馬!司馬!”

“司馬!”

“肅靜!維持陣型!”儘管打了勝仗,但梁禎心中,卻不知怎的,沒有多少喜色,因此他比所有人都要冷靜一點,“肅靜!維持陣型!”

勝利,給梁禎增添了不少的威望,這一次,兵卒們的執行力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強。

“有田,清點傷亡人數。”

“阿牛,帶兩什甲士出陣,將騎士們接回來。”

“諾!”

“諾!”

浭水隔開了官軍與黃巾軍,也隔開了喜悅與憤怒。相三臣就站在離浭水河邊不足一百步的地方,看著那石橋上如潮水般往後退的潰卒,那張方臉,黑得跟焦炭一樣。

“穩住!別亂!”排成軍陣很容易,可要打散軍陣卻只需要一個名叫“失敗”的訊號,黃巾軍雖然因走投無路而勇猛過人,可這股勇猛勁,並不足以戰勝他們刻在基因深處的,對生存的渴望,見前線潰敗,後方的本陣之中,已有不少人跟風潰逃。

“亂動者斬!”相三臣手下的十數員護旗將紛紛扯起嗓子,有馬的策馬,沒馬的徒步,竭盡所能地制止著騷動的蔓延。

大約一刻鐘後,一個滿身塵土的穿甲漢跑到相三臣身前,先以手加額,再將右手平放在左手之上,躬身道:“稟總旗官,羅護旗部死者近千,帶傷者四百餘。”

“羅護旗呢?”相三臣見他沒有說出羅才的下落,眼珠子一蹬,喝道,“他怎麼不來見我?”

“總旗官,羅護旗他……”穿甲漢支吾片刻,才狠下心道,“他已經先一步去太平世了。”

“什麼?!”相三臣身子猛地一顫,旋即連呼三聲,“羅才!羅才!羅才!”

“總旗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羅才的戰死,令其他護旗將都大吃一驚,沒有人再敢用剛才的輕蔑來瞧對岸的那支人數不過數百的官軍了。

“讓劉、波二護旗,率本部健兒去附近各村寨,徵取軍糧。”

“諾!”

“等等。”相三臣手一舉,叫住即將轉身離去的傳令兵,“記得叮囑此二人,一定要打欠條,承諾太平世界建成以後,三倍還糧。”

“諾!”

“張護旗。”

“在!”

“你領本部兵馬,退後十里,先行修築營寨。”

“諾!”

“傳令全軍,半個時辰後,依序撤退,敢亂者,斬!”

“諾!”

梁禎取得了第一戰的勝利,然而勝利的代價,卻沉重得令他無法接受。一個時辰之前,雲部還有六百七十二名四肢健全的兵卒,但現在,還能作戰的已經不足三百五十人,另外還有兩百多名重傷員。而直迫使致黃巾軍退兵的頭號功臣——騎兵什,更是幾乎全沒,只有一個西涼老卒,人馬俱全地回來了。

“四郎呢?”梁禎搖著那兵卒的雙肩,“她在哪?告訴我,她在哪!”

“他……他沒跟……我們三個在一起……”老卒被自家司馬的神色嚇著了,話也說不太利索了。

“四郎!你給我出來!”梁禎一把推開軍陣最前面的方盾兵,一腳深一腳淺地從屍體、內臟、斷肢、融雪、血窪相交織的地面上走過,“我知道你沒死!給我出來!”

“司馬,危險!”八尺鄧遠從後面趕了出來,一把扯著梁禎,“兄弟們去找就好了,你們倆,還愣著幹什麼?”

“哦呃,諾!”

“放開我!放開我!”梁禎猛地一甩手,竟然真的掙開了八尺壯漢的束縛,然後倔強地向前走去,“四郎!嗚哇哇,你給我起來!你不許死!嗚哇哇~四郎。”

“司馬這是怎麼了?”獨眼馮良不知從哪座屍堆中鑽了出來,肩膀上還搭著半截小腸,戰袍上,更到處都是殘缺不存的人體組織。

“他見四郎沒回來,就這樣了。”精廋中年鄭嘯天聳聳肩道,“三弟在跟著。”

“四郎?”獨眼撓著腦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梁禎身邊怎麼會有這麼一號人存在,而且看樣子,還令他非常在意。

“哥哥,別去了,蛾賊就在對岸!”章牛一把將梁禎緊緊抱住,不讓他再往前走一步,“別去了!”

“放開我!”梁禎掙不開,只好低聲咆哮著,“放開,我要找四郎~”

“哥哥,我們在找了,在找了!”章牛一邊使勁壓著梁禎,一邊輕聲勸道,“在找了。”

“放開我,我要去河面。”梁禎看著冰封的河面,儘管他看不清河冰上那零星屍體的面容,但他心中卻不知為何,非常肯定,黑齒影寒就在那些屍體當中。

章牛一個勁地點頭:“好好好,我去看看,哥哥,你就呆在這,別動,別動好嗎?”

“好。”

章牛真的跳到冰封的河面上,一具一具地檢視著那些屍體,剛才黃巾軍潰退時的狀況,他也看見了,那些賊軍可不管腳下是什麼,就是一頓亂踩,哪怕黑齒影寒真的就在河冰上,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司馬,若是蛾賊軍再次進攻,我們可就頂不住了。”耿有田從軍陣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他的左臂和右腿上都裹著血跡斑斑的布條,看來,剛才也沒少廝殺。

“還有多少箭矢?”

“三百九十六。主要是弓手們都沒力了。”

“方盾如何了?”

“方盾兵和長戟兵都幾乎死絕了,盾牌也大多損壞。”耿有田嘆了口氣,臉上憂雲,一點也不比天空中的來得少,“司馬,入夜後就退兵吧,城中估計還有一百多掉隊的兵卒,倚靠城牆,我們還能守一守。”

“但土垠城中,沒有糧食。蛾賊一旦圍城,不出十日,我軍必不戰自滅。”

低頭看了看腳下滿地的屍骸,抬頭看了看浭水對岸蛾蟻一般的黃巾軍,後頭看了眼互相攙扶著站立的幾百殘卒,梁禎只覺得自己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絕望過。

“有田,照目前的兵力,蛾賊的下一波進攻,能頂住嗎?”

耿有田的嘴三開三合,最後他選擇用無聲的搖頭來道出這一個眾人都已經心知肚明的事實。

“我們能夠打退他們的兩次進攻,主要是浭水阻止了他們展開兵力,如果沒有浭水的阻攔,我們肯定會被他們徹底包圍,然後一口口地蠶食殆盡。”梁禎看著面前的浭水,又看了眼身後那縮小了將近一圈的軍陣,“宗將軍的軍書,又只叫我們堅守,唉。”

耿有田踢著腳下的積雪:“過了浭水,一直到土垠城,都是一馬平川。”

“鄧遠。”

“在!”

“立刻帶三十甲士,將傷員運回土垠,然後,讓留守縣城的兄弟立刻過來。”

“諾!”

八尺漢剛走,耿有田便低聲道:“你想用四百人來守住這個河灘?”

梁禎看著河對岸,正徐徐後退的黃巾軍,嘴中噴出一團白霧:“唯死戰耳。”

“我儘量讓他們別跑。”

“兄弟。”梁禎伸出右拳。

耿有田彎嘴一笑,也伸出右拳與梁禎的一碰:“同生共死。”

“司馬,這蛾賊還有幾百個活的,怎麼辦?”馮良一瘸一拐地走到梁禎跟前。

原來,黃巾軍留在浭水西岸的除了三百多具死屍外,還有比屍體還多的傷員,他們或許是在戰鬥中受傷,又或許是在潰退時被同伴踩在腳下,卻僥倖沒死。但沒死,並不等於他們能夠僥倖撿回一條命,因為他們的傷,都已經重到,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