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枕戈待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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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牛找到了黑齒影寒,在離石橋不遠處的一處河冰上。不幸中的萬幸是,在黑齒影寒倒下的地方旁邊,有一塊高聳的河石,河石替她,擋住了潰退的黃巾軍,讓她免於被亂軍踐踏致死。

梁禎將黑齒影寒抱到自己的將旗下,然後將章牛等人支開,直到將旗方圓十步之內,只剩下他和黑齒影寒二人。

黑齒影寒雙目緊閉,抿著嘴唇,髮鬢上、臉上、戰袍上滿是夾雜著血跡的汙垢。用章牛的話來說,她能活著,已是命大。至於能不能醒過來,那就要看,天意如何了。

梁禎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卻雙膝著地。雙掌合十:崑崙神,求求你保佑她,讓她醒過來,如果她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就請將這劫,加在我身上,求你了!求你了!

“司馬是在求神嗎?”十步之外,耿有田小聲問章牛。

“哥哥當時,就是跟四郎一起,從夫餘殺回來的。比過命還要過命的交情。”

耿有田點點頭,這個合情又合理的解釋,足夠讓他信服了:“我去看看兄弟們,司馬這邊,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章牛拍了拍肩膀,“包在我身上。”

梁禎靠在碗口粗的旗杆上,輕輕地握起黑齒影寒那隻髒兮兮的手:“盈兒,現在是二月末,再有幾天,揚州的樹,就該抽芽了,花也該開了。淡綠色的銀杏,白色的茉莉。漫山遍野,都是花香。那裡沒有這裡的冰雪,沒有彎刀和馬鞭,也沒有明槍和暗箭。”

“回上障前,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回揚州。這是真的,我是真的想帶你回去。帶你去看看那長江、看看那金陵山。”梁禎咬著自己的下唇,用同樣骯髒的左手抹了把發紅的眼眶,“你說想把名字改為‘四郎’,我說不愧是你,連名字都起得這麼土。”

“嘻”

“我騙你的,我就是想氣氣你,讓你揍我。”日影漸漸西斜,昏暗的光線,令梁禎不得不將腰彎到最低,以便看清黑齒影寒的臉,“我喜歡你,真的,在古樹林裡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但卻一直怎麼向你開口。”

“答應我,一定要醒過來,我還沒跟你表白呢。”梁禎鼓起勇氣,親了黑齒影寒的手腕一口,“一定要醒過來。”

天慢慢地黑了下來,今晚的天空,沒有彎彎的月牙,卻有幾顆忽明忽暗的星星,星光冷涼,一如從燕山刮來的朔風。浭水西岸的黃巾軍大營一併舉火,火光沖天,直照得西邊的夜空如同白晝,而一水之隔的東岸,卻是悽迷一片。

經過一天的作戰,兵卒們都已精疲力竭,再也沒有人有紮營的力氣,只得三三兩兩地圍在零星的幾堆篝火旁,以抵禦夜晚的寒涼。

“兄弟們,打起精神!”梁禎拄著一把斷戟,“送飯的馬上就來了。”

兵卒們大多低著頭,對梁禎的言語,沒有任何反應。

梁禎知道加大了音量:“都別睡了啊,打起精神。”

“司馬,你真的能帶我們回家嗎?”黑暗中,忽地傳來一句不輕不重的質問。

“什麼話?今天是誰帶領你們退敵的?”獨眼馮良怒聲喝到。

那聲音淡了下去,可另一邊,又起來一把聲音:“司馬,對岸的天都是亮的。我們的援軍呢?”

“這不是你要考慮的事!”耿有田喝到,“你要想的,就是如何守住這個河灘!”

“司馬,你說蛾賊燒殺搶掠,姦淫婦女。但我老婆,就是被海陽縣張縣尉的兒子搶走的,我家的三分地,也是他的狗腿子搶的,我之所以坐牢,還是因為他。你說,我們在這,是在保衛自己的家,但我的家,在哪呢?”兵卒們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閉嘴!軍中禁止講話!”耿有田暴跳如雷,“伍長呢?管好自己的兄弟,誰再亂說話,打二十軍棍!”

梁禎慢慢地往那個聲音響起的地方走去,那裡,點著三堆篝火,篝火旁,擠著二三十個兵卒,很多人的身上、臉上都帶著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讓個座。”梁禎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半響後才開始挪動身軀,給梁禎騰了一小塊地方。

“兄弟們,有很多話,我不能說。”梁禎盤起腿,坐在兵卒騰出來的那點地方上,“但你們想想,戰亂一起,必定是生靈塗炭,村舍被毀,白骨堆滿田野。”

“是,你們都遭受過太多的冤屈,憋了一肚子氣。我也一樣,我當上障尉的時候,想給兄弟們討點金瘡藥,卻被那縣尉打了十幾軍棍。征討夫餘,幾乎全軍覆沒,我活著回來了,然後直接被那個姓崔的給下了獄。”

“誰都有氣。”梁禎將聲音慢慢提高,“只是現在,黃巾亂賊聲勢浩大,黃河以北,已無一處不是戰場,就是想躲,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既然躲不掉,與其在哪個山洞裡被亂軍殺死,還不如拿起武器,說不定,叛亂平定之後,日子會過得舒適一些呢?”梁禎慢慢地站了起來,鉚足了勁吼道,“弟兄們!我不能跟你們保證其他,但我可以跟你們保證,無論明天會怎麼樣,我,梁禎,都一定會跟你們站在一起,迎接我們的歸宿!”

兵卒們低下了腦袋,把玩著手中的玩意,誰也沒有再說話,一時之間,浭水東岸的土地上,就只剩下“呼呼”的風聲,以及那些黃巾傷卒的哀嚎。

“他們一直慘叫也不是辦法。”耿有田枕在一面方盾上,雙手捂著耳朵,厭煩地將身子翻了回來。

儘管來到這個世界已有兩年,但梁禎的思維,還是不能容許他作出殺死這些黃巾傷兵的決定,尤其是,這些人還是他們的同胞,只不過是逼於無奈,才不得不揭竿而起。

“我心還不夠狠。”梁禎背過身去,看著土垠城的方向,“我不是一個的司馬……”

“不狠好啊。”耿有田幽幽道,“心太狠的人,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

“這該死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梁禎使勁地錘著身下的破盾牌,“一天天的,除了殺人還是殺人。”

“在西州,這就是我們唯一的生活方式。”耿有田身子一轉,看著燈火通明的西方,“聽家父說,我是他從羌胡人的馬刀下搶出來的。我摸的第一件鐵器,就是環首刀。”

梁禎抱起雙膝,滿臉愁容。

“在西州,男的通常活不到二十五歲。哈哈,照這麼說,我還賺了三歲。”耿有田又翻了個身,“值了。”

子時前後,結巴周才帶來了一百一十多人,其中,除了雲部的兵士外,還有一個小年輕。

“你來這幹什麼?”梁禎拄著短戟,面帶笑意地問那個少年,這傢伙臉上還帶著青春痘,身子似乎還沒有手中的斬馬劍高。

“我也要保護家鄉!”少年語氣堅定,說著,還抽出斬馬劍舞了幾招,少年的底盤很穩,勁力也頗足。

“你很不錯,只可惜,來錯地方了。”梁禎拍了拍少年的肩胛,“回去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你這是什麼話!”少年臉色一紅,頭髮也豎了起來,“我也要保護我的家鄉!”

“家中還有別的兄弟嗎?”

“有一個弟弟。”

梁禎臉色一沉:“那你更應該回去,帶他走得遠遠的。”

“土垠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少年比梁禎想象的還要倔強。

梁禎失去了耐心,一把扯起少年的肩膀,幾步便將他扯到軍陣的最前方,那裡,曾是雙方肉搏最為激烈的地方,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

“瞪大眼睛給我看清楚了!”梁禎指著那一大堆屍體,“我們總共就跟賊軍打了半個時辰不到,就已經死了一多半的人。你來有什麼用?”

少年稚嫩的臉,果然“刷”的一下全白了,他雖然也想保衛家園,可卻遠遠沒有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果不其然,少年僅看了兩眼屍堆,喉嚨之中,便發出幾聲乾嘔之聲。

“看見對岸的火光了嗎?”梁禎蹲下身子,雙手搭著少年孱弱的雙肩,“那就是蛾賊的大營。明天一早,他們就會殺過來,我們都會死。你還沒加冠,應該想辦法活下去,而不是跟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我不走!”少年說不過樑禎,但嘴卻一點也不肯松。

“周才!”梁禎站起來,大聲喝道,“誰讓你把他帶來的?”

“啊,呃,呃,他,他,家,家世襲,軍。軍候。他,他說,他父親,戰,戰死了,該,該到,到他,了……”

“你就讓我留下吧!我能殺賊人!”少年抓緊機會插嘴道,“真的,我不會拖累你們的!”

梁禎錘了自己的額頭兩拳:真讓人頭大,啊啊啊!

“跟我後面,阿牛,儘量看著他。”

“諾!”少年心下一喜,趕忙正色道,“我叫……”

梁禎手一擺,拄著短戟自顧自地往將旗下走去,只在“呼呼”的冷風中,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等活過明天,再告訴我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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