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畏死無損殉國志(1 / 1)

加入書籤

周才等人來的時候,還捎來了七八十輛輕車。梁禎指揮兵士們,連夜將輕車傾覆,護在軍陣之外,以代替在早上的戰爭中,損壞殆盡的方盾。接著梁禎令刀兵縮在輕車下面,刀盾兵在輕車後約五步遠的地方列陣,然後是弓箭手。

“哥哥,你站的位置,是不是太前了。”章牛扛著沉甸甸的將旗,小聲嘀咕道,“再怎麼,也得站在弓箭手後面啊。”

“我不身先士卒,蛾賊不用過河,弟兄們,就潰了。”

隨著一聲暴喝,將旗被章牛惡狠狠地插進硬邦邦的泥土中。

“哥哥,說真的,我還不想死。”

“我也怕死。”梁禎端了端頭頂的屋山幘,踮起腳尖,看向遙遠的西南方,“我還想去雒陽看看皇居,還想帶著嬌妻,去金陵山看看山花,去秣陵湖(注:1)看看紅蓮。”

接著梁禎又回過頭,看了眼葫蘆一般的章牛,嘴角又一彎:“不過,兄弟,能跟你躺在一起,也挺好。”

“嘿,哥哥,咱可說好了,這一次,你可別再拋下阿牛。”

“哈哈哈。不會了,往後,無論去哪,咱兄弟都呆在一起。”

梁禎枕在殘破且積了一層血的盾牌上,看著浭水西岸的火光,看著它慢慢地由夜空至亮,變得與東岸的光源平分秋色,再到徹底黯淡下去。

今日,是個難得的豔陽天,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就是天空被昨天揚起的戰塵遮得有些朦朧,如同蒙了一層澄心堂的透色竹紙,泛著曖昧的灰藍。

“嗚~”“嗚~”“嗚~”浭水西岸傳來的牛角號聲,如同一支無形的鞭子,將慵懶的官軍士卒自地上抽起。

“吹號。”梁禎拄著短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就像一個喝多了的醉漢一般,就連軍令,也下得不甚清晰。

“嗚”

“嗚”

如果說黃巾軍的號角聲,是威風凜凜的狼嚎,那官軍的號角,則更像怨婦的哀吟。因為,在昨天晚上,飢餓與寒冷已經替黃巾軍做到了他們花了半個時辰,付出上千人都沒能做到的事。

“怎麼就剩這麼點人了?”梁禎環顧一圈,卻發現軍陣比起昨天傍晚,又少了一圈。

“伍,伍什長在幹嘛!跑了人怎麼不說!”耿有田氣急敗壞道,“各隊立刻清點人數。”

“哈哈哈哈哈哈。”梁禎忽然昂面朝天,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兵卒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司馬,不知他是不是也跟昨天那些承受力差的人一樣,瘋掉了。

“跑了好啊,跑了好啊。”梁禎笑夠了,才重重地用斷戟敲了三下堅硬的凍土,“兄弟們,你們既然留下來了,那就跟我一起,共赴黃泉吧。有田,今天這仗,就不需要督戰隊了,都壓上來。”

“諾。”

梁禎讓剩下的一百五十餘兵卒排成緊密隊形,然後再將車陣閉合,將所有人護在裡面。這個命令剛剛執行完畢,眾人腳下的凍土,竟開始顫抖,就連那昨日經過無數雙腿踐踏而依舊紋絲不動的河冰,此刻,竟也開始微微發顫。

一刻鐘後,浭水東岸的天際線上,憑空生出了無數的黃頭巾,遠看上去,就如同一股黃色的瘋狗浪,翻湧著撲向浭水西岸的這隻小舟。

相三臣騎著高頭大馬,全副披掛,手指長槍,身邊,簇擁著數十員戰將,無不是牛高馬大,力能扛鼎之人。而今天,他的軍陣,也比昨天精良了不少,打頭四排,都是弓兵,然後跟著兩排甲冑齊全的刀盾兵,然後是三列長戟兵,再往後,才是削竹為槍、砍木作甲的民兵。

“對岸的官軍聽著。”一員虎將策動胯下七尺駿馬,走到石橋東邊入口處,橫槍高呼,“我們已於昨日,在徐無,擊潰了你們的援軍,繳獲將旗三面。現我軍,更有精兵十萬,擊敗你們,彈指可成。但我教素有好生之德,總旗官更敬佩爾等勇武,若能以禮來降,必能得天公將軍賜福,永享太平。若你們仍舊愚忠於狗皇帝,總旗官也願給你們三刻鐘時間,讓你們撤退。若你們執意不退,那就去陰間,繼續給狗皇帝當狗去吧。”

隨著虎將的話音,六名黃巾軍漢緩緩地拉開三面破損嚴重,且沾滿血汙的軍旗。

“是程司馬、劉司馬和申司馬的將旗!”耿有田眼尖,可當他看完之後,也不由得驚呼一聲。

“程猛虎一介莽夫,不足為奇,劉老刀年紀大了,決斷難免有錯,而申司馬,哼,他連軍營都不敢進,還怎麼領著健兒們去殺敵?”獨眼馮良冷聲笑道,“而我們的司馬。神勇過人,心思縝密,又素得士卒之心,豈是這幫傢伙能比的?”

獨眼話音未落,精瘦中年鄭嘯天便拱手道:“司馬,屬下願一箭將賊將射於馬下,滅一滅他們的威風。”

“如此甚好!”梁禎破口而出,“務必一擊致命。”

“包在我身上。”鄭嘯天早已在心中計算好了一切,一得梁禎首肯,便彎弓搭箭,梁禎只聽得“咻”的一聲,浭水東岸的那員虎將便身子一晃,在馬上僵了片刻後,便一頭栽下馬去。

“弟兄們!看見了嗎?對岸的那群賊子,就是這麼不堪一擊!”梁禎猛地舉起斷戟,“兄弟們。你們看到了什麼?反正我看到了數不盡的五銖錢,看不見盡頭的良田和宅院!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哥哥說得對!他們趕過來,就是在給我們送錢。”

耿有田等人雖然一愣,但也很快反應過來,跟著梁禎一併,瘋痴地笑了起來,一時之間,笑聲竟然蓋過了對岸黃巾軍的怒吼。

相三臣氣得臉色蒼白,伸手一指對岸的將旗,怒吼道:“豎子欺人太甚!誰敢替本旗取他頭顱?”

“末將願往!”相三臣身後,當即閃出一員虎將。

相三臣一望,只見其人生得九尺身材,頭大如鬥,使一對骨朵,正是自己當年在代國闖蕩時的結拜兄弟賀三才。

“很好,那就勞煩賀賢弟親自去一趟。”相三臣點點頭,“記住,勿逞一時之勇,謹慎破敵即可。”

“諾。”

賀三才當即指揮刀牌手過橋,弓箭手隨後跟上,然後也不急著衝陣,而是讓刀牌手行進至離官軍車陣五十步的地方,再停下來,然後指揮弓箭手一併放箭。

趁著弓箭手放箭的間隙,賀三才骨朵一舉:“兄弟們,跟我衝!”

梁禎手頭上,雖然還有上千支箭,但由於昨天激戰了半個時辰,且晚食又缺少肉食,無法補充足夠的能量,因而梁禎讓弓箭手們都拋棄了一石的強弓,舉起環首刀,準備跟黃巾軍漢們肉搏。

黃巾軍的箭矢,給官軍造成了一定的殺傷,十多人中箭倒地,有的當即斃命,有的僥倖沒死,卻也在地上一邊慘叫著,一邊蠕動。

梁禎扔掉支撐身體的斷戟,“鏘”地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兄弟們,以死報國!”

“以死報國!”章牛高舉著雙斧,扯起嗓子吼道,“以死報國!”

“以死報國!”

“以死報國!”兵卒們也紛紛跟著吼了起來,自打他們昨夜拒絕同袍的“邀請”選擇留下的時候,這句話,便已開始在他們心中盤踞,所差的,無非就是沒有一個人引領他們喊出來而已。

第一個黃巾軍士爬上了輕車,再義無反顧地撲向站在五步開外的刀盾兵。躲在輕車下的刀兵立刻起身,將長長的環首刀扎進這人的身軀,然後他也覺得後脖頸一涼,最後這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殺死刀兵的黃巾軍漢隨即跳下輕車,踏著同伴的屍體,義無反顧地撲向就在眼前的刀盾牆。

賀三才只花了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就將車陣團團圍住,他騎著馬在車陣外巡行督戰,並不時地朝那面立在車陣正中的將旗,吐一口唾沫,若有人敢回頭打量一下這位護旗將,無論此人多有膽量,也一定會被賀三才眼中流露出的怨毒的所嚇住。

車陣中的戰鬥,在一開始就陷入了白熱化,無論是黃巾軍漢還是官軍士卒,都使出渾身解數,前者要確保自己能夠活到最後,因為他深信,這場戰鬥的勝利,唾手可得,天公將軍所宣揚的太平世界,也會很快建成,他得確保自己,有命享受;後者則試圖在自己倒下之前,多砍死一個黃巾亂賊,因為他知道,自己每多砍死一個敵兵,那明天,禍亂家鄉的蟻賊,就會少一個。

耿有田、獨眼馮良、精瘦鄭嘯天、八尺鄧遠都已是抄起傢伙消失在黃色的海洋之中。梁禎身邊,就只剩下舉著雙斧的章牛,以及緊握著斬馬劍,且滿臉蒼白的青春痘少年兩個人。

梁禎知道,該到自己上陣了。但在上陣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蜷在將旗下的黑齒影寒。後者依舊靜靜地蜷在那裡,一夜過去了,也沒見動一動,就似永遠睡去了一般。

丁盈,你若先去了,就走慢點,我可能會傷得很重,走不快。

注1金陵山、秣陵湖:即今南京紫金山與玄武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