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醉臥疆場為了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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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無縣衙的後院中,同樣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公生明”三個字。昨天,梁禎在它面前經過了不下十次,然而每一次,都沒有認真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今天,在後院將吳明妙交給吳家家丁後,梁禎卻發現,這塊石碑,竟是如此顯眼。

“盈兒,這件事,我們做對了嗎?”呆呆地看了石碑許久後,梁禎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吳明妙太年輕,不知道,只有在自己手上的東西,才能允諾於人。”與梁禎的不安不同,黑齒影寒坦然地看著這塊石碑。

“我是問,這事,我們做對了嗎?”梁禎重複了一次自己的問題。

“宗將軍讓我們平滅徐無蛾賊,卻又不及時解決糧草問題。劉使君想要我們協助管理徐無,直到新縣長到任,又不肯授予實權。我們能幹什麼?”黑齒影寒反問道,“他們不是想不到這些問題,只是怕擔責。”

“別這麼說將軍跟使君。”梁禎頓感不快,再怎麼說,他也是宗員和劉虞從牢獄中救出來,並委以重任的,換句話來說,這兩人對他都有再造之恩與知遇之恩,“他們都對我有大恩,替他們分憂,也是分內的事。”

“實話告訴你,吳家只是在黑吃黑。”黑齒影寒不知又從吳老爺的哪個表情中,發現了這個“驚人”觀點,“我們要剿的,不是馬匪,而是另一股豪右,或者因走投無路而販私馬的人。”

“打住,打住。不如這樣,你先將昨天你是怎麼發現曾益壽跟歌姬不對頭的事跟我說說,唉,我頭都大了。”

曾益壽雖是吳府的管家,但他的身份,跟殷長姬以及青衣少女一樣,都是吳老爺的僕人,作為僕人,是萬萬不敢拂了主人意的。而吳老爺昨夜的佈置,也明確表現出,他早有與梁禎密談的意思——因為他設了兩圍宴席,分別用來接待梁禎與他的隨從。

可曾益壽的表現,卻是越想越不對頭,先是想以吳老爺有疾為由,將梁禎等人勸返,在黑齒影寒明確提出要見吳老爺後,他又再三支吾,期間,甚至連杯中的酒已經喝光了都不知道。但最後,黑齒影寒說不便打擾時,他卻一反前態,將帶到二樓的雅間,而且,神色非常焦慮。

“曾管家最後同意帶我們上去,是他對吳老爺幾十年的感情。”黑齒影寒解釋道,在揣摩主人與僕人的感情這方面,她確實比梁禎厲害得多,“在此之前,他一定是受了他人的影響。”

“不懂。”

“就是吳府的另一個主人,或脅迫、或利誘他,讓他阻止吳老爺跟我們的見面。”

這另一個主人,只能是吳明智、吳明妙以及他們的母親。但從目前所知的情況來看,是吳明妙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因為吳明妙的表現,由始至終都表明,他在吳府之中,過得非常不順心,甚至還有性命之虞。再者,他昨天還夜訪縣衙,請求庇護。至於他是怎麼控制曾管家的,梁禎估計,是曾管家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中了。

“這個人,是吳明妙嗎?”梁禎就像一個剛剛涉獵新領域的弟子,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師父的肯定。

“吳明智。”現實,總是給梁禎一盆冷水。

“為什麼?大部分的家產,已經是他的了。而且,吳明妙也已經快被他逼死了。”

黑齒影寒微微一笑,眼眸之中,卻露出一絲悽楚之色:“吳老爺是個很強勢的人,他的兒子,只怕都缺乏自信吧。”

梁禎從黑齒影寒的話中,聽出了明思王的影子。這個讓幽燕軍民顫抖了三十年的梟雄,也一定很強勢吧?

“那殷長姬呢?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吳老爺對我們很重視。可青衣舞姬的狀態,只會讓客人不悅。況且,殷長姬掌管歌舞姬多年,青衣舞姬的難處,她又怎會不知?”

梁禎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這個人,也夠厲害的,吳老爺身邊的人,怕有一半,都被他控制了。”

“對了,按你的意思這‘一陣風’其實也沒有搶吳老爺的馬,是嗎?”

“有可能。”

第二天一早,吳老爺便親自送來了第一批,三百六十石糧草。梁禎將他迎進縣衙,倒上自己能支付得起的最純香的釀酒。

“司馬,我今天找你,是有一事相請。”吳老爺叫退左右,然後也讓梁禎將手下的人支開,包括黑齒影寒,也不能旁聽。

梁禎雖然不願,但考慮到吳老爺是徐無縣最大的地頭蛇,雲部今後的日子,還要靠他幫襯,於是也只好同意。

“光和三年起,幽州就沒有過個太平日子。”吳老爺聲淚俱下地說著自己的難處,“外人都說,小老富可敵國。唉,小老要真有這麼能耐,就好嘍。”

“吳老爺過謙了。”

“不不不。別看我看著光鮮。可事實上啊,每天早上醒來,就要管家裡上萬人的吃喝。嘿嘿,要哪天我找不出錢了,他們保準第一個將我家拆了。”

“吳老爺有話,不妨明說。”

“剿匪安民,是造福徐無縣的好事,小老自是義不容辭,可這徐無城裡,可不止小老一家收益。別的不說,張、苗、李這三家,家境比小老還殷實。這糧,他們也得跟著出。”

“剿匪之事,曠日持久,軍糧,確實多準備些為妙。”

“那可不嘛,小老出九百六十石,三大家族,每家,怎麼說,也得跟我一個數。至於徐無縣的其他百姓,自然也得分擔一部分。”

“哈哈哈,吳老爺,您可真會開玩笑。我們是兵,他們不捐紓,我可奈何不了他們。”

梁禎算是擺明了態度:軍糧,他自然不會嫌多,不過他絕對不會強行問三大家族要。

“司馬誤會了。這歷年來,凡是官府要用錢,都是我跟三大家族出資,然後城裡其他百姓跟上,當然了,事後,官府也要回饋我們一些,畢竟,我們賺錢,也不容易。這樣,只要司馬你一句話,小老保證獻上,六倍的軍糧。”

“哈哈哈,吳老爺憂國憂民之心,實在令人動容。”梁禎哈哈大笑,“不過呢,在下不太願意走到人前。”

吳老爺也笑了,笑聲爽朗:“沒問題,司馬只需在縣衙中安坐,小老保證,不出四日,便能獻上六倍的軍糧。”

吳老爺樂呵呵地走了,這種笑容,他只在完成一樁獲益巨大的買賣時,才會露出。梁禎不知道吳老爺的葫蘆中賣的究竟是什麼藥,因而並不阻止他的建議,不過他也讓吳老爺保證,他本人,包括雲部的所有人,都不能站到人前,只能居於幕後。

“他允諾我六倍的軍糧,就表明,他得到的,只會更多。”梁禎看著吳老爺曾經坐過的胡床,思考著吳老爺的話,“不僅是他,還有張、苗、李這三大家族,都能獲益。”

“還好相三臣已經死了。”黑齒影寒推門而入,她剛剛就站在門外,估計梁禎跟吳老爺的談話,也聽見了不少,“不然,他麾下的兵卒,就不止兩萬了。”

梁禎曾經審訊過一個被俘的小旗將,從他的口中,知道了進攻土垠城的黃巾軍總人數。當大夥知道這個訊息後,第一反應,都是難以置信。

“我幹了什麼!”梁禎“咻”地站了起來,“我……我們拼死作戰,可不是為了讓他們繼續欺壓良善,不行,我得去阻止他!”

“你以為,他們真的需要你,才能斂財嗎?”黑齒影寒在梁禎與他擦身而過的那一瞬,出言將梁禎定住,“分你一杯,既是示好,也是示威。你若不依,不僅什麼都得不到,還會有性命之虞。”

“不,不,這不可能!我畢竟是正經出身的官員,他們只不過是幾個惡紳。而且,我們打仗,為的不就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嗎?”

黑齒影寒後退一步,堵住房門:“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盈兒,我知道,我只是一隻蚍蜉,鬥不過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大樹。但我畢竟穿上了這身袍服,就有責任,制止他們這麼做。讓我去吧,不然兄弟們的血,就白流了。”

“比干因直諫而死,可商朝中興了嗎?你只是一個別部司馬,跟比干差遠了,你就這樣做,猶如飛蛾撲火,只能感動你自己。對雲部,對徐無的百姓,對你心中的天漢,都沒有任何意義。”這番本應激動無比的說辭,黑齒影寒卻是用不鹹不淡甚至有點冷冰冰的語氣說完的。

梁禎不再試圖往外走了,卻還是在屋中不停地踱步:“但……難道,難道我就眼睜睜地看著,吳老爺他們將徐無的百姓,給逼上絕路嗎?”

黑齒影寒轉過身,腦袋微微上揚,看著窗外陰沉的天氣,過了一會兒,才忽然說道:“四方上下,萬物週而復始,生生不息。天意如此,豈是人力可違?”

“盈兒,我覺得……”梁禎看著黑齒影寒的背影,越發覺得,這背影很陌生,“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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