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重任(1 / 1)
雲部西撤的那一天,吳明智代表吳老爺,領著徐無縣的一群豪門前來送來,每一張肥得流油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捨與懷念。甚至有人,跪倒在地上,哭著懇求梁禎等人留下來,以撐起徐無縣的一片天。
梁禎和馮良客客氣氣地給眾人行禮,感謝眾人連日來的照顧,並表示,無論走到哪裡,都一定會記得徐無縣父老的恩情,甚至表示,一定要向宗將軍稟告,徐無父老的善行。
吳家做東,在城西的十里亭中擺開宴席,來給梁禎等人送行。梁禎不想在此地久留,於是草草地喝了三倍濁酒,被跟眾人長揖而別。
“哥哥,你說我們就這麼走了,徐無縣不就沒人管了嗎?”葉鷹揚學著章牛的樣子,開始管梁禎叫哥哥。
“吳老爺他們能夠治理好徐無縣的。”梁禎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放心吧。”
葉鷹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每走三兩步,都要回頭看一眼矗立在夕陽中的徐無父老,以及更遠處,那一座上了年歲的古城。這些天來,葉鷹揚基本上都呆在軍營中,因而徐無縣在他的腦海中,是一個好地方。這裡的人都很熱情,也很善良。
“盈兒,你覺得劉凡塵還需要多久,就能拉起一支隊伍?”梁禎的聲音很小,而且用的是夫餘語——這能確保,只有黑齒影寒一人能夠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我們走之後。”黑齒影寒說著,從懷中掏出幾張血跡斑斑的蔡侯紙,塞到梁禎手中。
梁禎心下一驚,接過來開啟一看。這幾張,都是狀紙,每一張後面,都壓著血手印,其內容,都是控訴某一大戶如何將自己搜刮得家破人亡之類的。總之,隔著冰冷的紙張,梁禎都能感覺到,受害人的淚水與怒火。
“為什麼不早拿給我?”
黑齒影寒側過頭,看著慍怒不以的梁禎,“噗嗤”一笑:“有什麼用?”
“你什麼意思?”梁禎脫口而出。
“這些人都在虎子鄉附近,你想見見他們嗎?”
“帶路。”梁禎怒氣未消,因此對黑齒影寒也不再客氣,甚至在他心中,還升起了重新審視她的念頭。
梁禎吩咐了馮良幾句,便跟黑齒影寒打馬直往徐無山而去。官道兩側兩側的原野,也慢慢隆起,前方的道路,也開始變得崎嶇不平——這是上山的道路。
“就這了。”黑齒影寒忽然勒住馬,馬鞭向前一指。
梁禎策馬上前,腰一彎,不禁大吃一驚,這是一個深約二十尺的山坑,坑低橫七豎八地躺著好些屍骸。梁禎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四具——一身黑衣,正是那一夜準備行刺自己的黑衣人。
“我們來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死了。但屍體都還很新鮮,我下去看了看,從他們身上,找到了這些。”黑齒影寒沒有再看小山坑,而是平視著前方,目光平靜,但底下卻不知隱藏了多少旋渦,“知道他們為什麼死嗎?”
“為……為什麼?”梁禎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其實,不用黑齒影寒說,他都已經猜出了大概。
“你當街處死錢子安,讓徐無父老產生了一種錯覺。讓他們誤以為,你真能替他們討回公道。”黑齒影寒別過頭,躲開梁禎的身影,補了句,“我也一樣。”
“對不起,我太莽撞了。”
“我還以為,是你將他們打發走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多時,兩人便趕上了行進中的雲部大隊。那時,葉鷹揚等人還在興致勃勃地回味著徐無父老的熱情。
三天後,梁禎等人終於來到薊城城下,比起上一次,古老的薊城更顯破舊,且城下,還散落著不少尚未來得及收拾的屍骸,城外的空地上,搭滿了矮小的窩棚,每一隻窩棚中,都擠著三五個面黃肌瘦的人。
由於人實在太多,雲部的兵卒只能在離薊城二十里遠的地方安營。但沒等營房建造完畢,便有兵卒進來通報,宗將軍來了。
梁禎趕忙讓兵卒雷響戰鼓,讓所有兵卒披起甲衣、擦亮刀槍,而後由種子屯打頭,一曲各屯次之,二曲各屯居中,輜重屯、救護隊居後,排成一個長一百多步的方陣。梁禎自己,則率領著二十人的軍官團,在種子屯之前列隊,準備恭迎宗將軍。
宗員全身鐵甲,騎著一匹渾身不帶一點白毛的七尺黑馬,腰間掛著那柄御賜的尚方斬馬劍。他身後跟著四名騎士,前邊一人舉著御賜的節杖,後面三人則舉著三面戰旗,中間那面一丈六尺大旗,上繡一個氣吞萬里的“漢”字,左面一面一丈二尺黑底黃框紅邊的戰旗,繡著“護烏桓中郎將”六個大字,右面一面一丈二尺的黑底帥旗,上面只寫著一個森寒的“宗”字。
由於宗員是拿著節杖進入軍營的,而節杖,是天子的象徵,因此,梁禎等人全部深吸一口氣,臉上自覺或不自覺地流露出對天子的敬畏之情,然後齊齊單膝跪地“恭請聖安”。
在聽得“聖躬安”三個字後,眾人才一齊鬆了口氣,然後在宗員的命令下,站起身子。
宗員從參軍手中接過軍書,當這雲部數百士卒的面,宣讀軍令。軍令上說,雲部的拼死力戰,也是剿滅幽州黃巾的重要因素之一,宗員對雲部的英勇,讚不絕口。因此,決定授予雲部一個更加重要的任務——守衛幽州。軍書的落款是:護烏桓中郎將員。
守衛幽州,首位幽州。現在的幽州,是經過熹平六年徵鮮卑、光和四年征夫餘,以及今年,黃巾作亂之後的一貧如洗,百廢待興的幽州,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災民。梁禎敢打包票,只要過多兩個月,如果官府再不能拿出足夠的糧食來賑災,第二個的王大志,就一定會出現。
梁禎的心,開始緊張起來。
“梁卿,現在的幽州,是百廢待興,大軍又即將開拔,你身上,擔子不小啊。”
“屬下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將軍厚愛。”
“是報陛下厚愛。”宗員一臉嚴肅地糾正道。
“是,屬下定當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宗員大度地笑了笑,示意梁禎不必慌亂,然後將話引向正題:“梁卿,幽州蛾賊,雖大部已被剿滅,但城池之外,鄉野之間,仍多有匪徒嘯聚。不知梁卿,準備對其,採取何種策略?”
梁禎眉頭一皺,這個問題,他也曾有意無意地跟馮良、李元峰、黑齒影寒三人探討過,三人的理由各有不同,但觀點都是一樣的——只能防守,不能主動出擊,因為軍糧、士兵人數、武器補給,都不允許。
“屬下以為,現在幽州飽受戰火肆虐,實在不宜再動刀兵。我軍宜在各郡郡治及薊城,重點防守,至於其他各縣,可聯絡各地豪強組織的武裝,協同官軍,保衛家園。”
“看來,這兩年的歷練,對你,是增益不少啊。”宗員拍了拍梁禎的肩胛,“不像兩年前,完全不顧實際,就想著再次去夫餘地復仇。”
梁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幽州,確實經不起大的戰亂了。劉使君的意思,我的意思,都跟你差不多。剿匪,可以由各地的豪強去完成,我軍,就以守為主。”
“屬下遵命。”
“薊城乃幽州之重,劉使君,乃宗室重臣,又深得聖心。梁卿務必用心。”
“屬下定不辱使命。”梁禎再次行禮,以示決心,而後話鋒一轉,開始訴苦,“只是,將軍,屬下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將軍,雲部自建軍以來,幾遭惡戰,甲仗輜重,損失極多。現部中,僅剩披甲兵不滿一屯,完好環首刀,亦不過三百五十七口。長戟六十八支,箭矢不足四百。而且,雲部的軍餉,已有兩月,未曾發齊。”
宗員臉色由晴轉陰:“梁卿,你們的困難,我能理解。但現在,大軍即將奔赴冀州,清剿冀州叛軍。糧草、軍餉當首先供給準備南下的健兒。雲部兄弟的軍餉、甲仗,會有的。不過,得等一等。梁卿我一直都看好你,希望你這次,也要以國事為重。”
“將軍的教誨,屬下定會銘記於心。”
一個時辰後,“犒勞”完雲部將士的宗員便騎上黑馬,興沖沖地返回自己的營地。
“司馬,給雲部發放軍餉之事,將軍可曾應允?”宗員剛走,大夥便圍了上來。
“將軍說,現在大軍準備攻打冀州,一切輜重、糧餉,當首先供給南下大軍。雲部的,要再等等。”梁禎不打算替宗員背這口“窩”,於是實在是說。
“搞什麼?兄弟們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結果這糧餉,卻是一拖再拖?”當即有人不滿地叫道。
“是啊!”
“是啊!”
“囔囔什麼?”獨眼喝到,“司馬跟我,都已經兩個月沒拿一個銅板了。你們至少還拿了一半,吵什麼吵!統統回去。”
眾人趕忙抱頭鼠竄,不一會,校場上就只剩下馮良跟梁禎兩人。
馮良上前一步,憂心忡忡道:“司馬,這糧餉拖欠得太久,只怕軍士們,會無心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