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幽冀風雲(二十六)(1 / 1)
出了村莊,沿著年久失修的官道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眾人來到了一處被焚燬的驛站,按照經驗,有驛站的地方,就有亭,但可惜這裡的建築早被大火焚燬,根本就找不到牌匾,更別說辨認字跡了。
“先休息一下。”梁禎四下環顧,見這裡視野開闊,哪怕是與黃巾軍遭遇,也有足夠的反應時間,便讓早已氣喘吁吁的眾軍士停了下來,“鷹揚,安排哨卒。”
“諾。”
黑齒影寒在被燻黑的臺階上攤開輿圖,這輿圖十分乾淨整潔,與這支兵馬,與周圍的環境都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下一步,我們要去哪?”黑齒影寒問。
“我想去井陘。”
井陘,位於太行山東麓,由它往西,便可進入幷州。由於訊息閉塞,因此梁禎等人還不知道,幷州早已在黃巾軍與屠各胡的雙重打擊下亂作一團,還以為能在那裡,找到官府,以管他們吃喝。
“我們現在應該在中丘境內,若要去井陘,就得先經過元氏縣,路途上百里。四個字,路遠且難。”
“但我們向東北迴幽州的路已經被堵死了,南邊的情況,我們又一無所知。唉。”
“但我依舊建議,我們應該南下,而不是去幷州。”黑齒影寒慢慢地將如塗了墨一般的手指往下挪,“因為支援冀州的北軍,就是從成皋縣渡過黃河進入武陟縣,再從武陟經蕩陰進入冀州的。如今,官軍新敗,若天子要增兵河北,很可能就是從走這條路,我們南下,說不定還能碰到大部隊,若是北上……”
梁禎隨著黑齒影寒的目光,抬頭望北,卻發現北方的天空,是灰濛濛的一片,看不到一丁點的陽光,更不見一丁點的希望。
“好,那就南下。”梁禎一拍大腿,“南邊的驛道,應該還在正常運轉,驛站的糧倉,應該還是滿的。我們南下,定能吃上飯。”
從中丘至易陽,不過百餘里路,但梁禎沿途卻碰見了不下三十股黃巾軍,這些黃巾軍,有的甲仗鮮明、生龍活虎,有的卻是竹木為槍、人困馬乏。
原來,自打張寶取得下曲陽大捷以後,黃巾軍的名望便達到了一個新的巔峰,再加上太平道“人人飽暖幸福”的理想,令許多黃巾軍從沒抵達過的地方的民眾都將太平道當成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因而紛紛拖家帶口地趕往廣宗,投奔張角。
只不過他們中的一些人,運氣實在差了一點,因為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了上數百里路後,等來的卻不是大賢良師那慈祥的笑容,而是官軍冰冷的刀槍。
幾天下來,梁禎所部截殺了五股二三十人規模的黃巾軍,斬首四十餘級,收編了上百人。梁禎將收編的人全部打亂,跟老兵們混編,並且跟那些身強力壯的人保證,只要一去到邯鄲,就讓他們當真正的隊長、什長。
這些原本已經快活不下去的壯漢一聽,竟還有這等好事,當即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其中兩個誇張的,更是倒頭便拜,還是梁禎手快,一手一個將他們扯了起來。
但梁禎的好運似乎到了頭。原來,這天一早,凜凜的寒風中便傳來“嘚嘚嘚”的馬蹄聲,馬蹄聲中,還夾雜著“橐橐”的腳步聲,若再用心一聽,便會驚訝地發現,竟還有一陣鼓號聲來與馬蹄聲、腳步聲相應和。
梁禎也是打過好幾場打仗的老兵了,一天就知道,這是大軍行進時才能有的聲音,而且還是一支建制完整的大軍!
而更糟糕的是,此刻梁禎所部正行進在一馬平川的大平原上,放眼望去,除了連綿不絕的黃土還是黃土,哪裡有半座可供隱秘的土丘?
兵卒們顯然都聽見了這巨大的噪音,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可都是臨時揉捏在一起的烏合之眾,別說列陣對戰了,能直視對方軍陣而雙腿不抖的都算是好漢,因此,一聽見這連綿不斷的巨大雜音,他們便紛紛將目光投向梁禎,一旦梁禎有什麼不自信的舉動,他們準會在第一時間,一鬨而散。
“慢慢後退,輜重車斷後,弓弩手第二線。”梁禎下令道。可他手下只剩下了八張弓,一張弩,箭矢不足三十,用後世的話來說,真打起來,也就聽個響。
所幸,黑齒影寒跟梁禎一樣“鎮定”,梁禎軍令沒下,她便抽出環首刀,一刀削掉了一個張嘴驚叫的軍士的腦袋,然後冷冷地盯著那幾十號新招來的烏合之眾。烏合之眾們這才倒吸著冷氣將已經邁出去的腳給收了回來。
南邊的平原上,揚起了幾團黃色的煙塵,那是騎士出動的訊號,而且看陣仗,這煙塵中,起碼有上百騎。梁禎的心,更亂了,要知道,他手下的軍士,也就是百人上下,哪怕都是全副武裝的甲士,在這廣闊的平原上,也斷不是同樣數量的騎士的對手。
怎麼辦?該怎麼辦?
沒等梁禎想出個所以然來,煙塵便帶著雷聲席捲而至,煙塵之中,閃爍著一個又一個丈餘高的黑影。梁禎盯著其中一個黑影看了一會,腦袋忽然“嗡”的一聲,眼前的黃土,刷的一下,全白了,接著那黑影也變得清晰起來,原來,它並不是黑色的,而是白色的!
白人白馬,長衣勝雪,手執強弓,鞍帶長槍,御前靈侍!在那林海雪原上奪去七萬多漢軍性命的御前靈侍!
梁禎的瞳孔急劇放大,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張圓了。
“哥哥!哥哥!”章牛最先發現了異狀,立刻一隻手託著梁禎的脊背,一隻手慢慢地搖著梁禎的身軀,“哥哥!說句話,哥哥!”
但回應章牛的,卻只有那如雷一樣的馬蹄聲。
梁禎忘了自己是怎麼回過神來的,後來聽章牛說,自己那一天,其實只愣了一刻鐘,可是這一刻鐘,卻偏偏是能決定梁禎等人生死存亡的那一刻鐘。
“多虧了四郎,要不是他讓我們吹號,我們的腦袋,說不定就被自己人割去了。”章牛一邊使勁地拍著黑齒影寒的背脊,一邊替她邀功。
原來,就在騎士們即將大肆踐踏梁禎等人的前一刻,黑齒影寒讓軍士們用號角吹響了表明漢軍身份的旋律。沒想到,這本是垂死掙扎的一招,卻真的令對面的騎士停了下來。
梁禎他們所遇見的,原來是從涼州、關中趕來支援冀州戰場的援軍,共有兩萬人,而這支軍隊的主將,則是剛從兗州戰場上調過來的皇甫嵩。
“罪人梁禎,見過皇甫將軍。”梁禎對著皇甫嵩一揖到底,然後也不平身,而是以這個極不舒服的姿勢,等著皇甫嵩回話。因為梁禎知道,自己無論怎麼說,也是打了敗仗,上千部曲丟得只剩一百多人,按照《軍律》已是問斬之罪,所以,現在自己其實是在求皇甫嵩給條活路,既然是這樣,態度就必須擺端正。
在真定之戰後,公孫瓚就曾經給梁禎率領的雲部請過頭功,而請功的奏表,是有存檔記錄的。因此皇甫嵩對於這支能夠大破黃巾軍的勁旅,也是充滿好奇,只想早日一睹真顏。只惜,當今天最終如願時,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曾經能夠大破黃巾軍的勁旅,如今,被攆得連大纛都丟了。
“梁司馬不必自責,下曲陽之敗,罪在董卓一人,非司馬之過。”皇甫嵩從桌案後站起,親手扶起梁禎,“若不是董卓那廝剛愎自用,我大漢王師,也不至於在冀州顏面掃地。”
儘管同為武人,可皇甫嵩對董卓,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因為皇甫嵩是將門之後,而董卓則是在邊軍之中,一刀一槍地砍上來的,換句話說,一個是世代勳貴,一個是暴發戶,兩個能聊得來才是奇事。
“下官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將軍不殺之恩。”梁禎再次一揖到底。
當天下午,天空中飄來幾朵烏雲遮住了太陽,太陽一消失,氣溫登時降了不少,空氣之間,也瀰漫起一股冷腥之氣。皇甫嵩下令安營,隨後召集軍中司馬以上的武官開會。
梁禎雖然被打成了屯長,但“司馬”的銜頭卻沒被剝去,於是也悄悄跟著去“蹭會”。
大夥剛按級別落座,皇甫嵩便用平和的語氣宣佈了一件對眾人來說,不亞於平地驚雷的訊息——眼下聚集在冀州的黃巾軍,已經達到四十萬。其中至少有七萬是精悍之士,自中山國的唐縣至魏郡的曲梁縣,連綿上千裡。
“中山相張純所部三千郡兵駐守井陘,以防賊寇逃竄至幷州。”皇甫嵩邊說,邊在巨大的輿圖上放置小型兵馬俑,以顯示敵我雙方的位置,“幽州方向,騎都尉公孫瓚所部五千人駐紮在薊城。青州方面,泰山相張舉所部一萬人分別駐紮在樂陵與平原。”
皇甫嵩將四個兵馬俑分別擺好,然後將一個大了一號的泥俑放到邯鄲附近:“鉅鹿太守郭典所部六千人,防守邯鄲。”
“諸位,蛾賊已被我軍完全包圍在冀州,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將他們,消滅在冀州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