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幽冀風雲(二十七)(1 / 1)
“功名只向馬上取”不知是多少熱血男兒年輕時的夢。袁紹雖已不再年輕,但他依舊懷揣著這個夢想,死死不肯拋棄。因此,當袁隗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出門後,他只好黑了臉,氣呼呼地看著院落的北牆,看向那本可以供他博取功名的方向。
而此刻的冀州,已是陰雲密佈,無論是黃巾軍還是官軍,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下一場已經不遠,但尚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會戰。
為了儘快平滅黃巾軍,皇甫嵩徵調了五千民夫、木匠、鐵匠,將邯鄲附近的元寶山、雞鳴山上的樹砍了個精光,打造了三百具大型雲梯車、上千條雲梯以及五十輛衝車,接著又發動了十萬人,將這些笨重的傢伙連同大軍的輜重運上前線。
根據皇甫嵩的計劃,官軍將採取“關門打狗”戰略,先將黃巾軍困在冀州,再一點點地耗盡他們計程車氣、兵力。而為了完成這一宏大計劃,皇甫嵩決定重組一批在前兩年的戰爭中,聲名已顯,但卻被董卓所葬送的部隊。而梁禎所統領的雲部,便是其中之一。
按照皇甫嵩的軍令,梁禎率領雲部的殘兵,繞道趕到了邯鄲城,在這裡,雲部接收了它重建後的第一批兵員——八百名新兵。但跟在玄菟郡時一樣,沒等梁禎將他們練出個模樣來,出征的軍書便到了。
根據漢帝給皇甫嵩的權力,他可以節制河北四州的兵馬,共計八萬人,其中排除擔任封鎖道路任務的四萬多兵士以及一些因各種原因不能參戰的軍士外,皇甫嵩能夠用來跟黃巾軍決戰的,還有三萬一千多人,其中有一千名輕甲騎士,被他當作官軍的牙齒交給了佐軍司馬孫銳,以偵察黃巾軍動向,並解決官軍進兵道上的黃巾軍斥候。
餘下的三萬人中,超過一萬四千名是新入伍的州郡兵,真正能征慣戰的,只有七千常年在涼州跟羌胡談笑風生的涼州大馬。皇甫嵩將這七千騎士集中到一塊,屯駐在鄴城,餘下的一萬四千新兵則和九千從軍一年左右的“老兵”混編,分成十二個兩千人部。每個兩千人部各由一名校尉,兩名司馬統領。
在皇甫嵩的計劃中,這兩萬三千材官,將直取張角的大本營廣宗城,以迫使張角將分散在四面八方的黃巾軍全部調來支援廣宗。而一旦分散在各地的黃巾軍動身,皇甫嵩麾下最精銳的涼州大馬便會在一馬平川的冀州平原上將他們各個殲滅。
這或許是一個足以將冀州四十萬黃巾軍一網打盡的計劃——如果不是有人將它提前洩露給張角的話。
誰也不知道太平道究竟有多少信徒,更不知道這些信徒之中,又有多少人在官府或軍隊中擔任要職。當然,也有可能是官軍在下曲陽的大敗讓很多人玩起了“兩面下注”的把戲。
但總之,皇甫嵩的計劃剛敲定沒多久,便被完完本本地送到了張角的桌案上。張角當即召集手下的一干渠帥來商議對策。
自南䜌縣起事至今兩年多了,張角手下原來的三十六方渠帥,被殺的被殺、戰死的戰死、投降的投降,堅持至今的只剩下十多人,而且分散在各地,因此現在還留在他身邊的,多是在這兩年中,因戰功而被提拔上來的新貴。
這些新貴中,最為得力的,有三個人,分別是前私鹽販子,因騎黑馬而得名的李浮;在南皮城兩次擊敗護烏桓中郎將宗員的張世元;以及原博陵代理縣尉裴世仁。
裴世仁身高七尺七寸,雙臂與腿一般粗細,生一雙豹眼,一看就是一個標準的廝殺人。他家數代都在博陵縣當遊繳,在他十七歲那年,一夥響馬去他居住的村莊“打秋谷”。年輕氣盛的裴世仁挽起家中的獵弓,連射三箭,殺死了響馬的三位當家,餘下的大驚失色,四下潰散。
自此裴世仁名聲大震,縣令知道後,便將他徵辟入衙,專司剿匪,這一剿就是三十多年,期間他將博陵郡中的匪徒剿了個遍。郡守、郡丞、都尉、縣令、縣丞來了又走,單單他這個代理縣尉,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始終扶不正,倒是他的職責範圍,卻由一個縣擴充套件到了一個郡!
一開始直腸子的裴世仁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又一次,一個幕僚喝醉了,才跟他道出了實情:“你的上司統統在拿他當牛使喚呢。”
裴世仁懵了,追問道:“什麼叫當牛使喚?”
“就是哪裡出事,就讓你去哪,平事後,功勞卻分不到你半分!”
裴世仁這才醒悟過來,接著就是勃然大怒:奶奶的,這麼玩你爺爺!爺爺今天就讓你好看!
於是乎裴世仁一氣之下,藉著縣衙中有太平道叛賊的名義,帶兵殺進了縣衙,殺了縣丞,然後提著縣丞血淋淋的腦袋,投了黃巾軍。
“廣宗城糧少人多,若官軍攻城日久,城中必生禍亂。但如果我們調兵增援,皇甫老賊的騎士,便會趁機在大平原上,將我們的援兵一一殲滅。”這三人中,就數張世元跟官軍騎士的較量最多,因此他也深知官軍騎士的厲害,“我們在平原上,根本就不是官軍騎士的對手。”
“那按張帥的意思,守城不行,出戰不行,我們該怎麼辦嘛?”李浮粗生粗氣道。
“李帥稍安勿躁。”裴世仁拍了拍李浮肌肉虯扎的肩膀,“張帥的意思是,我們應當在廣宗城外,跟官軍的步兵決一死戰是嗎?”
“裴帥說得對,不過這地方,不是廣宗,而是沙丘。”張世元將曬得黝黑的手指釘在簡陋的羊皮輿圖上,“沙丘荒蕪已久,但仍有不少丈餘高的土臺子,若在高臺上屯兵,甚至可以俯覽廣宗城,因此,要守廣宗,就必須佔據沙丘。”
“再說,官軍自西面而來,要想進攻沙丘,就必須渡過老漳河,老漳河寬三丈餘,卻只有沒膝深,官軍可以徒步渡河,但卻不能急速奔跑。如此一來,我們甚至可以在他們尚未完全渡河的時候,主動出擊,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張世元話音剛落,李浮便嚷了起來:“喂,沙丘離廣宗城,有二十幾、三十里路,我們只有少許騎兵,若是沙丘告急,如何能趕過去支援?何況,沙丘那地方,人去少了,官軍一鼓作氣就能攻下來。人去多了,廣宗就沒了。”
“李帥,沙丘險地,兵在於精而不在多。在我看來,精兵五千足以。”張世元急忙打起包票。
可沒想到,這話一出,就連裴世仁也開始搖頭了:“張帥,廣宗城的得失,不僅關乎教宗安危,更關乎我教數十萬善眾的性命,五千精兵,太冒險了。”
“張帥,若本宗給你精兵五千,你可有把握退敵?”一個溫醇的嗓音在幾人背後突兀響起。
“教宗。”幾人連忙轉身,向正在高臺上打坐的張角行禮致意。
“若給某精兵五千,某願以命擔保,若不成,提頭來見。”
“去去去!若是敗了,我們的頭都沒了,還要你的頭來有什麼用?”李浮一聽,炸毛了,“不成,不成。”
“黑騎,那你可有法子?”教宗和顏悅色地問道,但這和顏悅色之中,卻又不自覺地流露出不可抗拒的威嚴。
“呃……”
張角耐心地等了七八個彈指的時間,見李浮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才開口道:“本宗剛才算了一卦,知西北方,有大興之象。而沙丘正好在西北方。張帥,本宗允你精兵五千,放手去幹。”
“諾!”
“教宗三思啊!”裴世仁上前一步,單膝著地,“我軍精悍之士,不過兩萬,若分兵五千,剩下的,只怕……只怕難以守護廣宗。”
“裴帥愛護之心,本宗知曉。不過,官軍所在,在本宗一身,若本宗前身前往沙丘,官軍一定會全力圍攻沙丘。如此一來,廣宗城內的善眾,便可保平安無事。”
“教宗!萬萬不可。”這一下,連同張世元在內,三個渠帥一併單膝著地,“教宗乃我教之重,怎可親往險地?”
張角慈祥的目光,在三個渠帥身上依次掃過,最後又歸於對面牆上掛著的那面銅鏡上,從這銅鏡中,他可以看見自己的身軀:“凡人雖不能探知天意,但卻可以藉助天象的變幻來跟皇天對話。本宗昨夜觀察太微星,見天庭五方帝王的星座上,有金、火這樣的罰星在閃爍,這難道不是天子的兇象嗎?西北方,天狼星非常明亮。這難道不是官軍將大敗的徵兆嗎?”
三人一聽,無不長舒出一口氣:“既然如此,我等定當奮力廝殺,教官軍有來無回!”
當幾位渠帥信心滿滿地退出房間後,一直隱坐在角落的三弟張梁迫不及待地開口道:“阿兄,我聽說,有智慧的人不會站在危牆下方。既然如此,阿兄為什麼還要親自去沙丘?如果是不放心張帥,某可以替阿兄去監視他。”
張角一聽,登時眉毛一皺,銀髮微晃道:“天象不定難以預測,命數遙遠蹤跡難尋。阿兄並非信不過渠帥們,只是不想因阿兄一人,而連累數十萬老弱而已。”
“但是阿兄,若是廣宗城有失,皇甫老賊,可是絲毫不會憐憫我教老弱的!”
張角瞪了張梁一眼:“本教至理:意誠也。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皇甫老賊殺戮無辜,是他心術不正,自甘墮落。而若阿兄因一己自私,引得官軍大肆攻打廣宗,城中老弱定會死傷無算,那就是你阿兄,數十年來口是心非,居心險惡,莫非你願意看見,你阿兄墮落到如此不堪之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