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幽冀風雲(二十八)(1 / 1)
一天以後,皇甫嵩收到了一條搭上了五個斥候的性命的重要線報——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親率五千黃巾軍漢,離開廣宗大營,前往三十里路外的沙丘,並在先秦沙丘行宮的遺址上安營紮寨。
“這是城營聯動之法,意在使我軍顧此失彼啊。”皇甫嵩一看輿圖,便察覺到了黃巾軍的意圖,“諸位將軍,可有良策?”
副將淳于瓊道:“將軍,沙丘已經荒蕪了數百年,我們大可以趁蛾賊初至,立足未穩的時機,大舉進攻,只要能夠擒住賊首張角,其他地方的黃巾軍,便會不攻自破。”
皇甫嵩託著腮幫,細細地端詳著面前的輿圖,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沙丘的五千黃巾軍,一定是精悍之眾,倘若我們一時半會戰不下,廣宗城內的十數萬蛾賊一定會大舉出動,那我們渡河參戰的部隊,情況就非常危險了。”
“將軍,我們可以在廣宗城南,安排一支疑兵,待我軍進攻沙丘時,疑兵便搖旗吶喊,製造攻城的假象,以威懾廣宗城內的賊眾。”
皇甫嵩思量再三後,同意了淳于瓊的分兵計劃,他派出兩千涼州大馬,趁著夜色轉移到廣宗城南十里路遠的地方,並連夜在馬匹之後綁上樹冠,待到另一側的材官進攻沙丘時,這兩千騎士便一併縱馬狂奔,以營造官軍即將大舉攻城的假象。
而為了更好地把握戰機,皇甫嵩將進攻沙丘的四個兩千人部的指揮權交給了騎都尉馮芳,另外再由騎都尉鮑韜,率領兩個兩千人部屯駐在老漳河西岸,作為預備隊。
至於廣宗城那邊的疑兵,則由副將淳于瓊指揮,至於他自己,則親自率領餘下的步、騎屯駐在廣宗城北三十里處,準備截擊從下曲陽方向趕來的黃巾援軍。
馮芳跟別的騎都尉都不一樣,頂束髮金冠,身擐亮銀鎧,內襯蜀錦袍,腰掛金鈴鐺,就連腰間的佩劍,也是劍鞘描金,劍柄鑲鑽,端的是威風凜凜、英武瀟灑,正所謂: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馮芳的這身少說四五萬錢的行頭,是個人都知道他是豪門出身了。
馮芳將所轄兩千人部的長官都叫進了軍帳,一共是五個校尉,十個司馬圍成一圈,來商議如何進攻沙丘。
“我聽說,秦孝公任用商鞅,所以秦國由弱轉強,秦莊襄王任用呂不韋,從而讓秦國有了併吞六國的條件,始皇帝任用了李斯,從而最終一統天下。然而這些賢能的人沒有一個是秦人,最後卻都能為秦所用,這難道還不能表明集眾思的益處嗎?所以大家有什麼話,就暢所欲言。”馮芳這句話算是為接下來的會議定下了基調。
“都尉,依某之見,先伐竹為橋,等大軍都過河後,就一鼓作氣踏平沙丘,擒住賊首。”一個校尉率先開口道。
“可這方圓三十里之內,連棵樹都沒有,哪來的竹木做橋?”另一個校尉開口反駁,“而且,老漳河的水並不深,只到膝蓋,為什麼不能直接走過去?”、
“這河堤全是淤泥,一腳深一腳淺的,要是遇上蛾賊伏擊,你叫將士們怎麼辦?”
幾個校尉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但梁禎聽著聽著便覺得奇怪了,因為他們爭論的重點都在於如何否認對方的方案,而不是找出對方所提方案的可行之處。
“都尉,某有一計,或可擊敗張賊。”梁禎趁著幾個校尉吵累了休息的間隙,開口道。
“你是何人?”馮芳很明顯吃了一驚,看著坐在外圈的梁禎的眼睛先是驚訝,然後又帶上了一絲疑惑。
梁禎的直接上司,鄒校尉鄒靖趕忙起身賠禮道:“都尉恕罪,這是某帳下的雲部司馬梁禎。”
馮芳拱手行禮道:“哦。原來是那個斬了王賊腦袋的梁司馬。久仰,不知梁司馬郡望何處?”
梁禎趕忙回禮:“多謝都尉誇獎,某乃素人。”
“切,一個白身武夫,也敢在這叫喚!鄒校尉,你怎麼搞的!”一個校尉立刻大聲嚷了起來。
梁禎一聽,怒了剛想開口反駁,右腳卻是一痛,低頭一看,原來是鄒靖輕輕地踩了他一腳,示意他不要妄動,再抬頭一看,發現騎都尉馮芳臉上,也露出了明顯的不悅之色,於是乎梁禎只好坐回原位,不再吱聲。
“解校尉息怒,梁司馬未經世事,方才莽撞了,我代他向各位賠罪,還望各位不要往心裡去。”
幾位校尉又討論了兩刻鐘的時間,最後還是沒有討論出一個能讓大家都滿意的方案來,但馮芳的臉上,反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似乎對這個結果,滿意得很:“大傢伙先歇一歇,我們三刻鐘後繼續。”
大夥紛紛起身,走出了馮芳的軍帳。剛出軍帳,鄒靖便一把扯過腮幫尚且鼓起的梁禎,將他拉到一座軍士居住的帳篷後,“訓斥”道:“你瘋了嗎?這種場合,你也敢開口。”
梁禎一聽,好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上來了,立刻反駁道:“校尉,是騎都尉鼓勵大家想辦法的,我有一個辦法,為什麼就不能說?”
鄒靖直跺腳:“說你傻就是傻!你真以為,殺了個王大志,皇甫將軍誇了你幾句,自己就很了不起了?”
“才不是!校尉你看。”梁禎蹲在地上,先用佩刀在泥土上挖了一條坑,然後將一塊小石頭放在淺坑右側,“這是沙丘,這是老漳河。”
鄒靖蹲下身子:“嗯,然後呢?”
“沙丘離老漳河不過一里路,如果蛾賊在我軍渡河一半時發動攻擊,我軍將毫無還手之力。”接著梁禎用刀在淺坑右上角斜挖了一條長度相差不大的坑,“老漳河在沙丘以北十里路處,會往東拐一個小灣。如果我軍在那裡渡河,蛾賊就會有所顧忌,就不敢衝出來與我軍交戰了。”
“還有嗎?”鄒靖點了點頭,因為沙丘北面的空地確實比西側要寬廣不少。
“如果我軍強攻沙丘,傷亡一定不少。所以,某建議,我軍可以兵分兩路,一路在沙丘北面列陣誘敵,一路在沙丘西面埋伏,待到蛾賊中計之後,再一舉攻陷沙丘。”
鄒靖眯起眼“哈哈”地笑了起來:“你小子,莫非是想學淮陰侯的背水一戰?”
“正是。”
“可你想過嗎?第一、周都尉是一軍之尊,如此設計就等於讓他身處險地。第二,若是誘敵之軍,心志不堅,或是力有不遂,結果就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而是置之死地而後死了。”
鄒靖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梁禎的左肩胛:“我看你也像是個讀書的。應該知道馬邑之謀吧?”
“聽說過。”
鄒靖點點頭,被鬍子覆蓋住的嘴角微微向上一彎:“那好,我問你大行令王恢是怎麼死的?”
“自然是因為馬邑之謀洩露,致使大軍無功而返。”
鄒靖一拍手掌:“錯!打這仗可是武皇帝的意思,王恢嘛,出事前是武皇帝的刀,出事後,就是武皇帝替罪羊。小子,記住了誰出的主意,誰頂罪,也多虧解校尉打斷了你。不然,要是周都尉真用了你的策略,成功了還好說,若是敗了,第一個砍的,就是你的腦袋。”
梁禎被鄒靖說得一愣一愣的:“校尉……您說的這些……真的……是真發生過嗎?”
“啪”梁禎的腦袋上立刻捱了一掌:“老子活三十八了,什麼風浪沒見過?你小子也就二十出頭,年輕人都一樣,愛出頭,以後悠著點。”
“諾,諾。”梁禎趕忙一口答應,然後身子往鄒靖那一靠:“哎,校尉,你說周都尉幹嘛一上來就問我郡望?”
鄒靖掃了梁禎一眼“哼”了聲,雙手交叉一抱:“小子,你可知道抓了賊首,是什麼功勞?”
“封侯!”梁禎脫口而出,因為他清晰得記得,原史中的皇甫嵩就是因為平定了黃巾之亂而封侯的。
“可不是,現在賊首就在沙丘。你這麼急著跳出來,他們自然就會認為,你是想搶生擒賊首的功勞。”鄒靖用腳將梁禎在地上畫出來的淺坑都填了,然後猛地在上面一跺,“記住了,這生擒賊首的功勞,不是你我能吃得消的。”
“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早日平叛嗎?”
“哼,平叛?”鄒靖瞪了梁禎一眼,“你以為這是你我能幹的事嗎?實話告訴你,能幹這事的,只有皇甫將軍。你我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
梁禎記住了鄒靖的話,接下來的會議中,全程縮在牆角里,無論幾個校尉吵得再激烈,也不再發一言,甚至也不再關心校尉們在爭論什麼。於是乎,梁禎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除了自己以外,那九個與會的司馬,都坐得跟木頭樁子似的,一動不動。看來心思也是全不在軍事上。
校尉們爭論了一整個下午,最後還是騎都尉馮芳搖著羽扇,胸有成竹地宣佈了自己思考出來的方案:官軍將在老漳河西岸挖土,在老漳河上填出數十條足夠軍士快速渡河的土路,然後再一鼓作氣,將沙丘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