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幽冀風雲(三十四)(1 / 1)
雲部的圓陣,其實是由兩個圓環組成,而外環又是由無數個小三角形組成的,具體的編排是,第一列站一個軍士,第二列站兩個軍士,三個軍士背靠背而站,分別掩護戰友的側翼,每個小三角之間,留有一步的空隙,但這一步的空隙,卻又在位於內環的長戟兵的攻擊範圍之內。
如此站位,黃巾軍漢的鉤鑲士便立刻失去了勇武的地方,因為如果他們攻擊長戟士,那就得先進入外環的兩個三角之間的空地,但如此一來,自身就會處於兩個三角形的刀盾兵的攻擊範圍之內。如果放棄攻擊長戟兵,直接跟刀盾兵作戰,那就變成了純粹的消耗戰了,但這,恰恰是張梁最不願看見的。
因此,張梁撤掉了鉤鑲士,轉由其他的黃巾軍漢發動進攻。但這些黃巾軍漢,無論是配合還是個人武藝,都比鉤鑲士差遠了。他們一窩蜂地湧進官軍的圓陣,就連外環的每個三角形之間的空隙,也填塞得滿滿當當。可下一刻,他們便驚覺,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妙。
因為,他們不僅得直面迎面刺來的長戟,還得提防身後砍來的環首刀。於是,為了避免被人偷襲後背,有的黃巾軍漢停住腳步,轉身去對付官軍的刀盾兵,但如此一來,他們的側身,便又暴露在長戟兵的長戟之下。
在付出了上百個“血水袋”的代價後,黃巾軍漢學乖了,不再衝擊圓環,而是化整為零,以伍為單位,逐個逐個地跟官軍正面對著黃巾軍的那個刀盾兵玩車輪戰。
“變陣!”梁禎再次下令,“補位!”
一聲令下,所有的小三角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首位相接的真正圓環,與此同時,後排的長戟兵也向前一步,再次組成一面刀牆。
“命令部隊,攻擊皇甫嵩本陣。”張梁見一時半刻打不穿雲部的圓陣,於是下令攻擊皇甫嵩的本陣,此時,皇甫嵩的本陣與雲部之間,已經拉開了足有五十步的距離,無論是弓弩還是呼喊,都不能再給雲部支援了。
黃巾軍漢立刻如潮水般湧至,用自己的血肉,一點點地“侵蝕”著皇甫嵩本陣的刀戟牆。
同樣的事,立刻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開始上演。官軍用刀盾、長戟、弓弩,一層一層地從黃色的海浪中,打下血紅色的浪花,但這黃色的海浪,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從朝陽初生,打到日影西斜,整整七個時辰,沒有一個黃巾軍漢回過一次頭,他們就像一個個沒有思維的木偶,只知道在木偶師的引導下,往前走,舉刀,劈砍,再往前走,舉刀,劈砍,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的血液,因遍佈全身的傷口而流乾。
黃巾軍用這種純粹的消耗,大量殺傷了官軍計程車卒,而且,極大地打擊了官軍計程車氣。
最先崩潰的,是被團團包圍了四個多時辰的雲部,在黃巾軍的一浪猛過一浪的侵蝕下,雲部堅硬的外殼開始出現裂縫、缺口,最後是碎裂。
“我是張師的信徒,是被逼著才加入官賊的!啊啊啊~殺!”寧九一把抹掉了頭頂的屋山幘,身子一旋,一刀砍斷了身後軍士的脖頸,“我是張師的信徒!”
他一遍接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手中的環首刀,就像被吸引的磁石一般,不斷地“衝”向他身邊的官軍士卒:“我是張師的信徒!”
他的舉動,很快就引起了好些原是黃巾軍計程車卒的效仿,一時之間,雲部的圓陣,徹底垮掉了。
“三角陣!撐住!”梁禎抽出了自己的環首刀,跟章牛及黑齒影寒靠在一起。他已經沒有機會去解決叛徒了,因為黃巾軍的進展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上一個彈指,他們離雲部的指揮中樞還有三十多步的距離,但此刻,他們卻已經衝到了面前。
餘下的兵士,尚且能夠收到命令的,都這麼做了。於是,黃色的浪潮徹底將雲部的殘卒包圍,並像剛才那樣,一點,一點地衝擊著這些零碎的三角陣。
現在的戰場,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雙方意志的較量,因為雙方都已經筋疲力盡,現在所比拼的,就是誰的意志更堅定。
站在樓車上的皇甫嵩,應該能夠看見,不少雲部的三角陣,就是因為其中一個士卒意志崩潰了,接著被黃巾軍漢砍成數段,他一死,所依仗的兩個袍澤也立刻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並最終,被洶湧而上的黃巾軍漢撲倒在地,亂刀砍殺。
“司馬!救我!~”
“司馬,救……”
“司馬,別拋下我……”
這幾句話,就如同一支支長箭,刺在梁禎心頭。他知道,作為雲部最高長官的自己,就是這些軍士們唯一的倚靠,甚至,是他們的父親。但現在,他這個當“父親”的卻永遠只能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被黃色的浪潮吞噬。
梁禎放空了自己的腦袋,將整個身體都交給了自己的“本能”,並由它指引自己出刀,旋身,硬接。他殺了起碼四個黃巾軍漢,但自己,也起碼被砍中了五刀,鐵鎧上,全是血汙,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黃巾軍漢的。
黑齒影寒忽然一頭撞在梁禎背脊上,麻木之中的梁禎猛一驚醒,左手一伸,身子猛地一旋,硬是頂著黑齒影寒轉了個圈。
“乒”一柄沉甸甸的鋼刀砸在梁禎的肩胛上,梁禎的左肩登時失去知覺,當然也有可能是左臂已經不在了。
揮刀的,是一個九尺高的巨人,肌肉虯扎,鬍鬚濃密得可以遮住整張嘴。若放在昨日,光是這副尊容就夠梁禎遲疑不前的了,但今天,梁禎的內心卻是出奇地平靜,哪怕他已經有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他依舊右手一抬,環首刀猛地刺出,卻又在刺到一半的時候,忽地壓下刀尖,避開巨人的大刀,直刺進巨人的左腿,然後用力一扭。
巨人的左腿上,立刻湧起了一座血泉。
“轟隆”巨人倒在自己袍澤的屍身上,壓住了好大一片血腥,卻也為新的一片血腥鋪平了道路。
時間過得非常慢,從日影西斜到日薄西山所用的時間,甚至比從清晨到下午所用的時間還要長。
被放慢的時間,最終,耗盡了梁禎體內的最後一絲力氣,以至於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黃巾軍漢的刀已經砍到面前,可右手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乒”梁禎的胸甲又捱了一刀,整個人不自覺地後退一步,但他的後面,已經沒了倚靠,於是梁禎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黃巾軍漢見狀大喜,猛一躍起,刀高舉過頭,就要使出一招力劈華山。
“去死!”章牛怒吼一聲,左手一甩,板斧立刻旋轉著飛出數尺,生生地將那軍漢的腦袋給割了下來。那噴湧而出的血,立刻在梁禎及章牛頭上下了一場血雨。
就在這時,黃巾軍也敲響了表示收兵的鉦。如潮水一般湧來的黃巾軍,也立刻如潮水一般退去,只在他們曾經“浸泡”過的地方,留下幾塊孤聳的礁石。
“哥哥!”章牛扔掉板斧,一把抓起梁禎,“沒事吧?”
“沒……盈兒!”梁禎身子一彈,然後不要命地在屍堆上挖了起來,“盈兒,撐住!盈兒!”
梁禎和章牛挖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在不知道第幾層的屍體中,將黑齒影寒給挖了出來,摸了摸臉頰,全是溫熱的血,再探了探鼻息,手指卻沒有任何感覺。
“嗚哇~”梁禎哭了,哭得好大聲。
“哥哥,沒……沒死,看眼珠子還在動。”章牛一手摁住梁禎的肩膀,用力搖晃,另一隻手指著黑齒影寒的眼珠,“沒死。”
梁禎低頭一看:“哈……”心一鬆,眼一黑,整個兒便暈了過去。
遠處的樓車上,皇甫嵩揉了揉疲倦的雙眼,這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的交戰,已經令他筋疲力盡,同時,黃巾軍的悍勇與頑強,也徹底顛覆了他對黃巾軍的認知,在他的印象裡,在他的軍事生涯之中,似乎還沒有哪個對手,有今天的黃巾軍一般兇悍耐戰。
淳于瓊花了一個半時辰,才從各部的校尉、司馬中拿到了傷亡的準確數字:四千六百餘員戰死、失蹤,算上輕傷的,只有不超過兩千五百軍士還能動彈。
“將軍,你給個準信,騎士什麼時候能到。”
“明天。”皇甫嵩從昏暗的燭光中抬起頭,“晚上。”
淳于瓊急了:“將軍,就現在的情況,我們能撐到明天中午就已經是萬幸了。”
“放心,今日一戰,張賊也成了強弩之末,他明日,是再沒餘力發起進攻了。”皇甫嵩胸有成竹道,確實,比起在地面拼殺的淳于瓊,一直站在高處的皇甫嵩更清楚,今日,張梁是將除自己所在的方陣外的所有軍漢都出動了,然而即使如此,黃巾軍還是沒能將官軍擊潰。
一切,果然如皇甫嵩所料的那樣,第二天一整天,黃巾軍都呆在連夜築起的營盤之中,沒有任何要行動的跡象。到了傍晚,皇甫嵩的嘴角,浮現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