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沙場烽火侵胡月(四)(1 / 1)
“保護司馬!”章牛怒喝一聲,雙斧一分,攔在梁禎面前,“殺!”接著竟是雙腿一臺,飛也似的撲向那紫燕騮。
“別!”張郃驚叫一聲,想要阻止,可章牛已經跑出數步,聽不見他的提醒了。
張郃抿了抿嘴唇,紮下弓步,一點點地將手中長戟的戟尖對準胡突泉的胸口,第一次對陣騎士的他,並不比普通的軍士鎮定多少,因為他雖然紮下馬步,可身子依舊在不停地上下移動著,就像是正在“逃”與“戰”之間彷徨不定一樣。
梁禎的內心,其實跟張郃一樣緊張,但跟張郃相比,他少了很多彷徨,因為張郃心中裝著的,或許只有梁禎這個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恩人。而梁禎心中,卻裝著許多人——黑齒影寒、章牛、葉鷹揚、張郃,這些人,無論是哪一個,他都不允許他們死。
或許正是因為這沉甸甸的“負擔”,將梁禎那本已因緊張而浮躁的內心給“壓”平實了,因此,在旁人眼中,雲部的司馬,竟是出奇的鎮定,大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感覺。
梁禎搭上了第二支長箭,拉弓、吸氣、瞄準。
“還想陰你爺爺?”胡突泉怒吼道,雙刀猛地一分,讓開胸膛,“來啊!你射得中嗎?”
話音剛落,胡突泉便聽得弓弦響動,雙刀立刻一交叉,然而這一次,兩把刀卻沒有擊中任何箭矢。
年少氣盛的胡突泉哪裡受得了這氣,雙刀一分,破口大罵:“奶奶的!你玩……”
然而,話為講完,長箭便破空而來,將胡突泉未講完的話,全都堵在他的腹中,而胡突泉自己,也“轟”的一聲,從紫燕騮的背脊上摔了下去。
“胡酋已死!”梁禎率先叫道,“胡酋已死!”
“胡酋已死!”張郃一愣,接著會心一笑,也跟著吼了起來,“胡酋已死!”
正在拼死廝殺的軍士一聽,莫不大受鼓舞,一個個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手中的兵刃一個勁地往面前的強敵身上招呼,因為根據他們的經驗,胡酋一死,戰爭就結束了,此刻再不抓緊機會砍一個腦袋,這場仗,就是白打了。
其他正在廝殺的屠各胡雖然聽不懂漢軍的語言,然而面前的“羔羊”突然長出了獠牙這一點,他們卻是能真切感受到的,再加上胡突泉一死,屠各胡的指揮確實停滯了,因此一炷香不夠的功夫,已經殺入官軍方陣的屠各胡就已氣勢全無,不要命地打馬往回奔逃。
對於這些落荒而逃的敵人,官軍自然是老實不客氣,一頓痛打,個別殺得興起的,甚至越過盾牆的殘骸,追殺出去。
“鳴金!”梁禎一見勢頭不對,立刻下令,“越牆者斬!”
“諾!”
“什麼?胡突泉死了?”卜力珊猛吹鬍子,一瞪雙目,同時習慣性地給了馬鞍一錘。
“啊~”但這一次,馬鞍卻發出了一聲柔弱的慘叫。
卜力珊這才想起,自己在馬鞍上綁了一個女人,但他現在正沉寂在悲痛所帶來的怒火當中,見什麼都來氣,於是右手一抓,就行抓小雞一樣將這個女的給提了起來,再狠狠地扔下馬鞍:“滾!”
“猛士們,這次我們是遇到硬骨頭了。”卜力珊從馬鞍上站起,環視著身邊漸漸圍上來的騎兵,“聽我的,東西沒了可以再搶,但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東西都扔下,輕裝殺過去!”
然而這一次,卜力珊的命令,卻沒有得到立刻執行。卜力珊知道原因何在——大夥是捨不得這些舍了命才搶到手的財貨,不是貪錢,而是這幾年草原上的冬天越發地冷了,只有很少一部分的牧畜能活到第二年春天。因此,現在大夥手中的財貨,其實就是一大家子人明年的希望!
這一點,卜力珊當然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所以他才更加氣急敗壞:“現在命都快沒了,還想明年!”
只見他忽地一俯身,給那個剛堪堪爬起的女人補了一刀,接著刀鋒一旋,將身側那匹屬於自己的馱馬馬鞍上的繩子砍斷,大包小包的物什當場掉了一地。
“想現在死的,就抱著它們去死的!”
小帥的以身作則,終於令大夥狠下心來,紛紛揮刀砍死俘獲的百姓以及將戰利品捆在馬上的繩索。
“猛士們,跟我衝!”卜力珊吼道,雙腿一夾馬腹,戰馬便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般,撲向堵在山谷口的官軍。
“他們開始總攻了。”章牛看著遮蔽了半邊天空的煙塵,那雙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珠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灰。
“快,將盾牆!”梁禎的嗓音已因接連不斷的吼叫而嘶啞,但他卻不能停下來,因為他的命令只要稍微耽擱片刻,後果便是全軍覆沒。
黑齒影寒卻在這個時候跑了過來,帶著一個什的軍士,且每個人手中,都牽著一匹駿馬,這些馬,都是剛才衝進方陣的屠各胡的坐騎,只不過現在,它們的主人,都已經成了屍體。
梁禎大驚失色:“你來幹什麼?”
“小方陣,快!”
小方陣,是指軍士以隊為單位,每隊單獨組成一個方陣,兩個方陣之間,相距一丈,這就等於,給迎面而來的敵軍流出了一條條甬道。
表面上看,是給了敵軍快速穿過本陣的機會,但實際上,卻是等於將敵軍給分割了,而且由於兩個小方陣之間的距離僅有一丈,因此每個方陣中的長戟兵,都可以憑藉手中的長戟,對試圖從甬道中穿過的敵人以痛擊。
梁禎恍然大悟,急忙下令按照黑齒影寒的意思來變陣。
“拿著。”黑齒影寒將馬韁強塞進梁禎手中。
“這……幹什麼?”
黑齒影寒身子一傾,壓低聲音道:“保命。”然後,也不等梁禎回話,便轉身跑開了。
“快,將這些馬圍成一個圈。”梁禎並不打算依黑齒影寒所說的那樣,立即上馬,以備不時之需,而是命人將十匹戰馬圍成一個圈子,將包括自己的十個衛士在內的十餘人一起圍在這個圓圈之中,人人手握弓箭,準備跟屠各胡決戰。
梁禎的“馬圈”剛剛封閉,卜力珊便已帶著騎兵衝到了軍陣之前,他一見軍陣之間竟然留有如此之多的甬道,便想也不想,立刻下令部下分成數股,每股分別從一條甬道中快速衝過。
卜力珊不是沒有疑惑,官軍這個“錯漏百出”的陣型會不會有詐,但已經被逼到山窮水盡的他卻已經沒有這個時間,這個精力去細細思索了。因為他部眾計程車氣,已經因為胡突泉的死而跌至低谷。此番肯鼓起勇氣跟他衝陣,不過是羔羊的垂死掙扎而已,而如果現在,貿然下令停止衝陣,返回出發地,說不定,部眾們的心,就會立刻因為恐慌而散了。
卜力珊在賭,他在用自己以及數千部眾的命來作賭注,來賭漢軍這個“錯漏百出”的方陣不過是因為漢蠻已經亂了,無法調整陣型所指。但他的孤注一擲所換來的,卻是一支支尖端上還滴著血的長戟!
屠各胡的猛士們,做夢也想不到,正是眼前這個看上去“錯漏百出”的方陣,竟然是他們的墳墓——一旦他們衝進這些甬道,頭上、肩側、腳下,便同時伸來無數的兵刃,有刺腦袋的,有砍胳膊的,有鉤馬腿的,哪怕你武藝超群,哪怕你騎的是堪比赤兔的寶馬,也總有一樣,能夠讓你吃不消。
卜力珊是唯一一個衝出了甬道的人,但也是滿身血跡,髮鬢散亂,手中彎刀的刀柄,更是積滿了溫熱的鮮血,即有他自己的,也有官軍的。
卜力珊跟他的侄兒胡突泉一樣,也曾是這個部落最勇猛地武士,胯下的戰馬,也是萬里挑一的良駒,兩相配合,才得以闖過了官軍的甬道,然而跟隨他的勇士,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卜力珊正在會看官軍的方陣,戰馬卻忽地發出一聲長嘶,身子也開始晃動,他趕忙低頭去看,身子卻登時僵直——白色的戰馬,竟然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變成了紅色。
“嗨!”有人喝了聲。卜力珊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的一塊小石頭上,高高地立著一個少年,這個少年,身披血色的戰袍,臉上、手臂上,也佈滿血汙,身邊則豎著一把只比他矮了些許的長劍。
“哈哈哈哈哈!”卜力珊放聲大笑,手中的彎刀緩緩舉起,刀尖迎著陽光指向站在石頭上的少年,“殺~!”
隨著卜力珊的吼叫,戰馬再次張嘴,發出的,卻是龍吟虎嘯,真真是氣吞河山的寶馬良駒。
石頭上的少年也毫不示弱,雙手握著長劍的劍柄,猛地一抽,雙腳一蹬,從石頭上飛身而下,接著舉起長劍,直迎向全速衝來的一人一馬。
刀光寒如勾月,劍光疾似流星,人馬想錯,又各自往前奔了數步,方才停下。但無論是人,還是馬,都沒有轉身,不知是已經耗盡了力氣,還是已經確定了對方的死亡。
“嘶”“轟隆”,終究是血色的戰馬先支撐不住,摔在地上,連帶著上面的卜力珊,也被丟擲丈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