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涼州!涼州!(1 / 1)
深秋的西州,天空深邃、蔚藍、高遠。金色的彩雲下,三丈高的大纛在獵獵的晨風中飛揚,黑色的旗面上,氣吞萬里的“漢”字沐浴在金光之中,發出凝重的吼聲,這是四百年天漢所獨有的厚重與滄桑,令所見之敵,無不為之一懼。
左昌站在兩丈多高的冀縣城頭,本來從這個高度往下看,頗有睥睨天下的氣勢,人的身心也會為之一振。但左昌的臉,卻如牛奶一般慘白。因為冀城下,比蝗蟲更多的叛軍正在集結。
叛軍的帥旗立在離冀縣兩裡遠的地方,帥旗下,邊章(即邊允)、韓遂(即韓約),北宮伯玉、李文侯、宋楊等一眾叛軍首領正在密鑼緊鼓地籌劃著最後的總攻。
“報!”忽地一哨騎飛馬而至,“報告將軍,冀縣城西十五里處,發現大隊官軍。”
“官軍?”邊章一驚,“左賊無才無德,早已人心離散,怎麼還會有人來救他!”
“報告將軍,援軍打著‘蓋’字旗號。”
“‘蓋’字旗號?難道是蓋長史來了?”韓遂的長圓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北宮伯玉連連搖頭:“不可能!蓋長史跟左賊積怨已久,我們打左賊,他怎麼可能來救?”
韓遂苦笑著搖搖頭道:“伯玉此言差矣。我聽說當初從事蘇正和舉報了胡作非為的武威太守黃雋,刺史梁鵠想殺了蘇正和避禍。蓋長史本與蘇正和有仇,但出於大局考慮,便向梁使君陳述利害,使君這才打消了殺蘇正和的念頭。但當蘇正和去跟蓋長史道謝時,蓋長史卻表示,他對蘇正和的憎恨,絲毫未減。這難道不是古時賢者的風範嗎?”
“蓋長史是賢者,男兒們知道他親自來救左賊,士氣必然低落。”李文侯在一旁道,“邊將軍、北宮將軍不如退兵吧。”
蓋勳素來在涼州享有很大的威望,即使是遠離“王化”的羌胡也十分敬重他,所以一聽到他親自率兵來救冀縣,哪怕是手中握有數萬雄兵的邊章等人也心生怯意。
“不如,我們去見見蓋長史,然後再作定奪。”邊章被推舉為首領,因此一言一行都需要十分謹慎,哪怕是蓋勳親至,他也不敢一言不發就下令退兵,因為這會對他本就未曾樹立起的威望造成更大的損害。
於是,邊章、北宮伯玉等一干人帶著五百精騎,匆忙離開大軍趕去城西十五里的地方來與蓋勳相會。
蓋勳身長八尺,面帶威儀,寬雅有局度,只是站在那,也不言語,邊章等人便已雙腿發軟,至於那跟來的五百精騎,更是不等命令便一齊下馬,對著蓋勳倒頭便拜。
“蓋長史……”
“邊允,韓約!爾等少有才氣,名播西州,左使君可曾虧待爾等,何故造反耶?”蓋勳不帶顫巍巍的邊章等人將話說完,便用馬鞭指著幾人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還有你們,北宮伯玉、李文侯!朝廷賜爾等衣食、土地、財帛不計其數,何故聯絡三張反賊,圍攻郡縣?”
“蓋長史教導得是……”邊章等人一併跪在地上,連連叩頭,“若……左使君早從君言,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
站起身後,邊章悄悄地對身後的幾人道:“蓋長史賢者,非我等能敵,還是趁早退兵為妙。”
“對。”其他人齊聲道。
“我等願退兵而去。還望蓋長史珍重。”眾人對蓋勳拱手行禮道,然後也不敢等蓋勳發話,便催促著部下打馬回營。當天,數萬叛軍便如潮水一般退去,冀縣周圍,又恢復了平靜。
十天後,漢帝的使者來到冀縣,宣讀了將左昌免職,並由宋梟接任涼州刺史的詔書。
“在下恭喜左君了。”宣讀完聖旨後,使者張恭笑吟吟地對左昌道。
左昌強壓下怒意:“張常侍莫要笑話某了,免職為民還有什麼好恭喜的?”
張恭故作驚訝:“哎呀!左君還不知道嗎?你盜賣軍糧之事,已經驚動了陛下。陛下本要將你剁成肉醬的,是我等暗中出力,左君才得以安坐啊。”
暗中的意思,就是張恭等人篡改了漢帝的詔書,從而留了左昌一命。
“啊?”左昌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接著他就“撲通”一聲地跪倒在地,“昌何德何能,能讓諸位恩公冒死相救?”
“陛下要發大兵以定涼州,其中從冀州、幷州來的軍隊,沿途要經過上黨、河東、馮翔等地,這些地方,要麼是陛下的莊園,要麼是士人們的私地。當地的長吏也實在擠不出糧食來了。所以,你就幫咱家,將這事辦了吧。這事若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不然的話。”張恭故意揚了揚右手,露出另一份聖旨的輪廓。
左昌的腦袋當即“嗡”的一聲,因為張恭的意思,明擺著是強迫自己“毀家紓難”啊,但事到如今,他能保住命已是萬幸了,哪還有什麼資格去討價還價呢?於是只好連聲唱諾:“諾!諾!罪人定不負陛下、諸位常侍所託。”
又過了兩天,新任涼州刺史宋梟趕到冀縣。宋梟是個標準的儒生,頭戴兩梁進賢冠,身穿深衣,左腰佩長劍,無論走到哪,身後都跟著兩個揹著一籮筐書的童子。
涼州本是羌胡之地,一直到孝武皇帝時才歸入天漢版圖。後來歷經新莽之亂,天漢國力凋敝,涼州的羌胡則趁勢崛起。自此時開始,涼州便戰火不斷。
似乎永不平息的戰事不僅令涼州損失了大量的人口,更耗盡了涼州的財富,也讓涼州的官員看不到透過佈政而上升的空間。故而歷任涼州長吏,要麼瘋狂搜刮民脂民膏以中飽私囊,要麼窮兵黷武以積賺升遷所需的軍功。
而扶風人宋梟卻是一個列外,他是為數不多的真正為涼州的未來著想過的人。他一到冀縣,來不及換身衣裳、喝杯水,便請蓋勳來到刺史府商議平定涼州之策。
“元固,孤來冀縣之前,曾瞭解過涼州的歷史,發現涼州的歷任官長,要麼貪婪成性,要麼尸位素餐,更有甚者,甚至殺害轄地的百姓以冒領軍功。唉,如此做派,涼州又怎麼可能安寧無事呢?”
蓋勳是敦煌人,對涼州的問題了然於胸。可自他弱冠入仕至今二十餘年,太守、刺史、護羌校尉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從沒來有一個人表露出要“平復涼州”的意思。直到如今,年已不惑,才終於等來一個願意為自己的家鄉著想的人,俗話說:士為知己死。因此蓋勳又如何不能動容?
“使君所言極是。只是不知使君對此有何良策?”
宋梟沒有注意到蓋勳漸紅的眼眶,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手中的那捲《孝經》上:“涼州地處邊陲,王化不至。而歷任長吏又貪暴成性,不知教化百姓,以致涼州禮法崩壞,兵連禍結。某聽說,蕭何制律而四境寧,叔孫制禮而聖朝興。因此,某想做兩件事,一、整頓吏治,嚴明法令。二、讓家家戶戶誦習《孝經》,以宣王化。”
蓋勳眼中的光芒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來得快時,去得也快。平心而論,宋梟確實看到了涼州的根本問題不假,也頗具針對性地提出了兩點建議。但同時,蓋勳也敏銳地察覺到,宋梟的計劃有著一個巨大的漏洞——時勢!
“昔太公封齊,崔杼殺君;伯禽侯魯,慶父篡位。此二國豈乏學者?今不急靜難之術,遽為非常之事,既足結怨一州,又當取笑朝廷,勳不知其可也。”
宋梟一聽,心中頓感不悅:正是因為你們這些粗鄙的武人,整天就知道殺殺殺,所以涼州才會一直亂。你們懂什麼?
“羌人多居於險山惡川,自延熹以降,‘涼州三明’戰功顯赫,斬獲以十萬計,尤不能殺絕。今僅十餘歲,叛羌復至萬數。由此,元固所圖速剿之法,豈不謬哉?”
蓋勳心中可謂是失望至極,他本以為來了個願意為涼州思考的使君,自己的家鄉便能轉危為安,但怎知這宋梟,卻是個自負之人,絲毫聽不進別人的建議。蓋勳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麼可再說的了,於是便藉口告辭。
涼州疲敝已久,而宋梟的計劃,又偏偏需要大量的錢帛以為支撐,因此宋梟便上書漢帝,請求多撥錢款,以供抄錄《孝經》之用。漢帝看罷,勃然大怒,事關他最不開心的,就是下臣開口問自己拿錢,至於宋梟的方法是英明還是荒謬,倒還在其次。
張讓等人揣摩到了漢帝的心思,於是鼓動御史,附和一些素來就看不起宋梟計程車人一併上書,彈劾宋梟。漢帝一見,樂了,當即下詔以平叛不力為由將宋梟免職,改由楊雍接任涼州刺史。
楊雍接手的,是一個不亞於前年的冀州的爛攤子。因為這個時候,邊章等人已經聚齊起近十萬大軍,橫行涼州,而涼州的最高軍事長官——護羌校尉夏育,也被圍困在冀縣西北的畜官之中,形勢十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