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牧場!糧食!公平!(1 / 1)
是什麼,讓名將成為名將?是睥睨天下的軍事才能?是堪比泰山的功勳?還是力挽狂瀾的氣魄?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之所以都是,是因為只有這三者皆具備,才能獲得古今無數武人的肯定。之所以都不是,是因為要具備這三者,天賦、時勢、毅力都缺一不可。而許多武人之所以終生默默無名,或許就是三要素中的一項稍微欠缺而已。
而夏育,就屬於“要素三缺一”大軍中的一員。論才華,他是太尉段熲的麾下猛將,能率軍轉戰二千里而不敗。論功勳,他曾數破羌胡,斬獲以萬計算。但若論毅力,夏育就不得不承認,自己不行了。
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但勝敗真的只是常事嗎?但你親眼看見,上萬名將性命交給你的弟兄,慘死在離鄉萬里的荒原中時,但你親耳看著一聲聲:“將軍,你要拋棄我們嗎?”“將軍,我怕!”“將軍,你還會回來嗎?”“將軍,不要拋棄我們!”最終淹沒在不死者的鐵蹄當中時,當你親身感受到,同袍的腸子,就掛在你的脖頸上時,你還能保持著鎮定,並以平常心態視之嗎?
王世充做到了,所以他最終打敗了畢生勁敵李密,成為一代梟雄。但夏育不是王世充,做不到百折不撓。因此,儘管他被重新啟用為護羌校尉,但心中,早已沒有了當年跟隨段熲出塞兩千裡,轉戰十六胡時的勇氣了。
牧場外,叛亂的句就羌人越聚越多,他們用一隻只被長麻繩繫著的抓鉤,鉤住牧場一人高的柵欄,使勁地往外拉。守衛牧場的軍士雖然拼死抵抗,但怎奈勢單力薄,剛露出頭就被十數支長箭射成了刺蝟。
羌人的吼聲雖千奇百怪,但到最後卻都神奇地匯聚成六個字“殺夏育!搶畜官!”,夏育知道,這是根植在羌人心目中的恨,這恨意不僅來自十來年前為自己所殺的上千上萬羌人,更來自於漢羌兩族的百年積怨。
“殺夏育!搶畜官!”
“殺夏育!搶畜官!”
羌人世代生活在涼州,直到兩百多年前,漢武帝派霍去病攻佔河西走廊,這才將涼州歸入帝國的版圖之下。而羌人作為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也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帝國的子民。只是,這融合之路,不僅漫長,還充滿荊棘,而且,絕無公平可言。
“我們需要牧場!糧食!”句就羌的首領滇吾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左手舉著數尺長的黑木弓,右手拉滿弓弦,“咻”的一箭,便將一面“漢”字大旗從三丈高的旗杆上射落,“更需要公平!”
“牧場!糧食!公平!”
“牧場!糧食!公平!”
上萬羌人的呼聲,就如同東海的海潮一般,洶湧彭拜,大有將小小的牧場連根剷起的勢頭。
“憑什麼我們的妻子就得被搶?”滇吾又搭上一支箭,這一次,他瞄準的是牧場中間的護羌校尉旗,“憑什麼我們每年都要交一大半的牧畜?憑什麼我們只能在深山裡放牧?”
夏育坐在牧場東側的棚屋區中,沒有披甲,也沒有跨上戰馬,他兩隻眼窩中,滿是淚水,也不知是怕,還是怒?
“嘚嘚嘚”就在牧場的柵欄即將被羌人拉倒之際,兩匹紅馬如同兩團火龍一般從山下飛奔而下。
“報!蓋長史率涼州郡國兵前來增援夏賊,離畜官不足四十里。”馬上的羌人飛身而下,向滇吾稟報道。
“從冀縣到畜官,就必須經過狐盤,狐盤山勢險峻,僅可供兩人並排而過。走,我們去哪裡揍他們一頓。”滇吾眼珠子一轉,便有了主意。
羌人的特性是勇猛而不持久,善於山地作戰而短於平地相持,因此狐盤的地勢,恰恰能最大限度地發揮羌人的長處,而又不至於令羌人的短處過於明顯。
殘陽慢慢地沒入地平線下,但漫天的彤雲,依舊流連在蒼茫的暮靄裡。
若按後世地理學的說法,狐盤地處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的交界處,山勢高聳而連綿。正所謂:頂上萬畝青蔥,跟頭一把沙石。嵯峨渾似老龍形,險峻但聞風雨響。山邊茅草,亂絲絲攢遍地刀槍;滿地嶙峋,磣可可可睡兩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險,須知此是隴山腳下。
哪怕是全然不懂兵事的人,行經此處也會驚歎一聲:艱險。而蓋勳及其麾下的三千五百州郡兵,就曾一字長蛇陣行進在這樣的一條山路之上。
忽地,只聽得一陣“嘩嘩譁”的聲響,滿山草木無風自折,那是漫山遍野的滾石檑木,正順著陡峭的山坡,急速往山谷底部的那條蜿蜒小徑壓去,而此時,這條小徑上正滿了排成一字長蛇陣的州郡兵。
“啊~”
“啊~”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準確地描述出地獄的樣子,但人們卻可以透過細細地觀察發生在身邊的事物來猜測地獄的模樣。就比如,狐盤的這條山谷,就是最好的參考——肉餅狀的人體,毫無遮攔且早已變形的器官,撕心裂肺的慘嚎。
殘存的漢軍開始在各自隊什長的指揮下準備反擊,由於他們地處谷底,因而必須昂起頭才能看見自己的敵人,然而當他們昂起頭時,卻立刻遭到了無數沙石的迎頭痛擊。
原來在滾石檑木落下時,還帶起了無數本被山坡上的草木根莖所“截留”的沙石,而這些沙石,因其體積小,重量輕的緣故,是先往上飛起一段,再回歸地面的。因此,它們恰恰成了漢軍的第二波“敵人”。
“呼!喝~”
“呼!喝~”
“呼!喝~”
就在漢軍被沙石砸得掙不開眼睛之際,大樹下,亂石後,草叢中,竟是憑空生出無數以發遮面,獸皮裹身,手執彎刀的羌人,他們邊“呼!喝~”“呼!喝~”地高呼著,邊在三十六名身長九尺,腰有數圍的巨人的率領下,如同泥石流一般,“滾”落進谷底的州郡兵之中。
“哐”立在輕車上的蓋勳猛地抽出腰間佩劍:“為了天漢!”
“弓弩手!四十步!放!”
一聲令下,山谷深處忽地升起一團黑雲,這黑雲就像晨間的霧氣一樣輕飄,僅半個彈指的功夫,就升到了半山腰。州郡兵們只聽得一陣清脆的入肉聲,從山巔滾落的“泥石流”便像撞到了大壩一樣,“轟”地激起數丈高的“浪花”。
句就羌是一支分佈在山間的羌人部落,其人自幼就在山間長大,因此哪怕是在如刀鋒般筆直的山崖上也能健步如飛。所以,蓋勳的部下僅來得及發射一輪箭矢,羌人就已經衝至面前。
“轟”九尺巨人蠻橫地撞飛尚未組建完成的盾牆,然後左手提起一個四肢亂竄的盾牌兵,右手鐵刀一砍,這個可憐的傢伙當場身首異處。
“哈哈哈哈!”巨人狂笑著,飛起一腳踹在一個鐵甲兵身上,鐵甲兵當即往後飛出數丈,“咚”地撞在另一邊的山體上,“噗”的噴出一大口紅黑色的血液,腦袋一低,便沒了聲氣,死得不能再死了。
羌人從兩邊的山坡上,直接衝進了漢軍早已殘缺不存的軍陣,他們不懂陣法,但卻人數眾多,他們武器簡陋,但卻意志堅定。他們就像一群狼,為了給自己身後的狼崽搶得裹腹之食,而義無反顧地衝向體魄遠比他們強健的公熊,哪怕自己註定要被公熊拍成肉醬,也無怨無悔。
“轟!”
“轟!”
“轟!”
“轟!”
戰爭從一開始就變成了一場屠殺,一個鐵甲兵用環首刀剖開了一個羌人的肚子,花花綠綠的腸子當即流了一地,然而這個羌人卻彷彿不知疼痛般,猛地向前一撲,一口咬斷了鐵甲兵毫無防護的脖頸。
一個漢兵打翻了一個羌人,但剛撲到羌人身上,雙手尚未來得及掐住他的脖頸,就立刻被第二個紅了眼的羌人一刀削去了半邊腦袋。然後這個滿臉腦漿的羌人又被一杆長戟捅了個對眼穿。
“牧場!”
“糧食!”
“公平!”
羌人怒吼著。
“為了天漢!”
漢軍咆哮著。
雙方拋卻了高深莫測的戰法,拋卻了長而無用的兵刃,“脫”去了礙手礙腳的盔甲,就像飲血茹毛的祖先一樣,用著最原始也最粗暴的方式,撕扯著眼前的“獵物”,儘管上一刻的“獵人”往往就是下一刻的“獵物”。
頭顱如雪,斷肢如雨。正好應了天空中的萬丈紅霞。
由於羌人佔據著壓倒性的人數優勢,且又居高臨下,故而漢軍漸漸不支,兵士也越打越少,但所幸,餘下的人終於慢慢地退到了山嶺的出口。
山嶺外,有一片小小的平原,平原上點綴著幾簇樹叢。
“勿慌!魚麗之陣,殺出去!”蓋勳大聲地對他身邊的百餘軍士道。
這些軍士都是他追隨他多年的老部下,戰陣嫻熟,意志堅定。因此半柱香不到的功夫,魚麗之陣便排列完成。
所謂魚麗之陣是指用插滿尖刀的武剛車打頭,步兵排成縱隊在環繞在戰車的間隙之中,跟隨衝鋒的陣法,能夠有效地在敵陣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再有效的戰術,也彌補不了人數的差距。尤其是蓋勳等人要衝破的,還是句就羌的精騎。
“呼!喝~”
“呼!喝~”
“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