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三邊精銳連戰空(四)(1 / 1)
“我就沒有見過這麼自大的將軍!”董卓一腳踏在帥案上,仰躺著身子道,“望垣縣漢民不過數千,羌人卻有數萬!我軍此去望垣縣,不僅路遠,而且是深入敵後。三輔兵力已經空虛,若是有差錯,都不知道誰能來救我們!”
“那將軍之意是?”牛輔受傷後,胡軫便成了董卓帳下的頭號猛將,因此也坐在牛輔原來的位置上。
“發動我們家在羌人之中的干係,告訴他們,大軍將至,都退一退,對你我都好。”
“將軍,此番非比尋常,我等來之前,就擊退了三次叛羌對牧場的攻擊。其中,包括先零羌的狼野。”
“什麼?”董卓拍案而起,“我平素待狼野不薄,他怎麼能如此對我?”
“將軍有所不知,臨洮縣長要狼野繳納三千萬錢的稅賦,狼野支付不起,故而……”
“他想錢想瘋了吧?狼野部再富裕,三千萬錢也要反了?”
“聽說是為了應付楊使君派下來考核的從事。”
董卓一聽,立刻趕去找張溫,怎知張溫不待董卓開口,就祭出了尚方斬馬劍,將董卓嚇得一愣一愣的,只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營房準備出征。
五天後,董卓領著三萬人馬,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美陽,儘管仗還沒打,但每個軍士臉上,都已難見士氣。
梁禎和牛輔都受了傷,本來應該留在美陽養傷的,但董卓認為,三輔已經空虛,將他們倆留在美陽也不比隨軍安全多少,於是派來馬車,將他們倆裝著一併往前線拉。
張郃來探望梁禎時,神色不安地問了梁禎一個問題:“司馬,某近日眼皮跳得特別厲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說,左眼是福,右眼是禍。你的預感沒錯。”梁禎拍了拍張郃結實的肩胛,“大軍連翻征戰了一個月,已是十分疲憊。此番,張將軍又勒令我們西征討伐數倍於己的敵人,不敗才怪。”
張郃一聽,立刻變得臉白如雪:“那司馬,我們該怎麼辦?”
“昔年,孝武皇帝派李廣利將軍征討大宛,路遠兵疲,大敗。想撤回玉門關,可孝武皇帝卻派使者擋在玉門關,不讓他入城。若不是李將軍智謀出眾,早就全軍覆沒了。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我們作為大軍中的小小一員,能有什麼辦法?”
此時的張郃,還沒有身經百戰的人所特有的淡定與從容,因此他幾乎整個撲到梁禎面前道:“司馬,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梁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既然選擇了從軍,就要做好死國的準備。”
“但死國也得死得其所!就像那些戰死在漠北的勇士一樣,而不是死在這種必敗的戰鬥中。”
“儁乂,知道我打的第一場仗是在哪嗎?”
張郃搖搖頭,他當然不會知道,因為梁禎一直將這件事壓在心底,哪怕是對黑齒影寒,也極少提起。
“是在夫餘。”梁禎將頭偏向東北,看著那邊的鉛雲,“兩萬大軍,一個晚上,全沒了。”
“如果我們生在漢初,跟著淮陰侯,定能一路高奏凱歌。如果我們生在更始年,跟著光武皇帝,也能載譽還鄉。但儁乂,不管你承不承認,有些事,真的是天意如此,不是我們所能改變的。”
“不不不!”張郃圍著梁禎轉了好幾個圈,並不時地踢飛幾粒小石子,“既然如此,我們這幾年,是在為何而戰?弟兄們,又是為何而死?”
“為了我們胸口的‘漢’。”梁禎的聲音,中氣十足,而且還充滿了憧憬與嚮往,“為了它背後的五千民生民,為了我們的子子孫孫,依舊是這萬里河山的主人。”
“司馬,你是不是過慮了?自古以來,中原就是我們的疆土,從來沒有被奪去過。”
梁禎彎嘴一笑:儁乂啊,儁乂。你是不知道,這百年之後,便是五胡南侵,神州陸沉,華夏血脈幾近斷絕。而根因在東漢時便已埋下了。
“西邊,有羌胡虎視眈眈,北邊,有鮮卑、夫餘;南邊,蠻人、苗人;他們無歲不侵,無歲不亂。寇略中原之心早就暴露無遺。”梁禎搖搖頭,錘著自己的胸口道:“而大漢之所以能延續至今,就是因為有我們這樣的軍士,一批一批,一代一代地手拉著手共赴黃泉。這才讓胡蠻知道,什麼是大漢天威,什麼是不可侵犯。”
“所以,今天的這場仗,是表態。是在向羌人表明我天漢的態度,因此戰死,並不可怕。”
“原來如此!郃茅塞頓開,謝司馬!”
跟張郃一樣,董卓或許也是自感此戰難勝,但他的權力令他能做出一些挽救工作,比如他派別部司馬劉靖率步騎四千屯駐安定,隨後再進軍望垣。
大軍再度開拔的那一天,風很大,風中,還夾雜著雨粉,落在大夥身上時,冷颼颼的。
三天後,漢軍果然被先零羌人圍在望垣北部。那是一片緊靠渭水的谷地,水聲如雷,晝夜不息。先零羌是在晚上來的,無聲無息,但第二天一早,漢軍醒來時,卻驚訝地發現,來路與去路上,都擠滿了黑壓壓的胡兵。而守備路口的軍士、哨騎,則全都被吊在光禿禿的樹幹上,腳踝上被穿了一個洞,血流不止,哀嚎不息。
“將軍!讓我衝過去,給弟兄們一個痛快。”段煨提槍上馬,在馬上向董卓請戰。
“放肆!下馬!閉營!”董卓喝道,連下兩道命令,然後甩袖而去。
當天夜裡,漢軍便被陷入飢寒交迫的境地,因為他們來的時候,就只帶了一個月的乾糧,而經過這麼多天的消耗,又被劉靖軍分走了一部分後,軍中的餘糧,便只夠四天食用了。
董卓下令限制飲食,伍長以下僅能靠飲用渭水、食野草度日。伍長以上,軍候以下,日給食大半鬥。只有校尉以上的軍官,能夠維持原來的飲食標準。
瓦解權威最有效的武器,不是刀槍,而是飢餓。限制飲食的第二天,李孝儒便當著全體將校的面,公開指責張溫:“將軍麾下的三萬將士,乃大漢最後的精銳,若有失,三輔不保、長安不保、關中不保。而這一切,均是一人之過。非我等之罪。”
“就是,就是!”胡軫等人紛紛附和,而且他們作為武人,說話更是直接,“張溫這個老兒,骨子早被關東的風吹軟了。哪還懂得怎麼打仗?”
胡軫一開頭,大家立刻開啟了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將張溫罵得狗血噴頭。
董卓沒有制止他們,而是悄然退出了軍帳,僅帶著兩個魁梧的衛士,去巡查軍營。
這幾天,董卓吃得比所有將校都要少,而他的身軀又像小山那般壯實,補充一不夠,整個人立刻柴了。但這,反而激起了兵士們的同情心,一路上,關心之語不覺耳語。更有些羌人士卒,直接抽刀在身上割肉,要給董卓充飢。
“我這輩子,打過很多仗,殺過很多人。”董卓坐在一塊靠著渭水的石頭上,似乎是在看著遠處的群峰,又似是在看著湍急的河水。
“我摸刀的第一天,大人就說過,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就得做好被殺的準備。”
梁禎苦笑一聲,同時伸手輕輕抹了抹眼角:“我幾乎沒見過大人,他很早就離家了,也不知埋哪兒了。”
“這片土地不簡單。”董卓用力跺了跺腳下的河灘,“每一寸土地的下面,都埋著一具屍骨,羌人、匈奴人、漢人。”
“它不產銅錢,也沒有美酒,更沒有糧食。有的,只是無盡的戰火。”情至深處,董卓也不禁潸然淚下,“但我就是愛它。因為它是我,你,還有無數西人的家。”
“將軍,我怕。”梁禎道。
“我也怕。”董卓道,“但你比我好,你起碼能跟別人說,我不一樣,我只能咽在肚子裡。”
“這就是為將者,再苦再難,都只能自己吞了。因為你一旦流露出來,軍心就散了。”
“禎,若能活著出去,你想幹什麼?”
“我寧願死在這裡,將軍。”梁禎的話,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因為這話他雖從未想過,卻似乎早已在心中形成,只待時機一成熟,便脫口而出。
“哈哈,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我也在想,死了好啊。死了,就不必要再管這些雜七雜八的事。”董卓笑著拍了拍梁禎的肩胛,“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我這裡變了。”他指著自己西瓜般大小的腦袋。
“我有家,幾百口人要養,我若死了,他們便失去了倚靠,但在這世上,失去了靠山,便只能任人宰割。”董卓忽然發狠地捏著拳頭,“段太尉,涼州三明,戰功卓著,可上面不喜他,一句話,就殺了,男丁充軍,女丁為妓。”
“所以,我必須活著。”董卓舒開了拳頭,“但張溫老兒,天然就跟我有仇,我說什麼,他都不聽啊!”
這話題說得有點過了,於是梁禎便閉口不言。
鵝毛般的雪片,從漆黑如墨的天際飄灑而下,不過半刻鐘的功夫,便給大地蓋上了一層白布。白布之上,是令人潸然淚下的羌管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