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失控的四年(六)(1 / 1)
韓遂的指責,就像往燒紅了鍋裡澆上一桶油一樣,北宮伯玉雙眼噴火,兩側的黑髮一條條地豎了起來,就像刺蝟背上的尖刺,他開口了,聲如驚雷:“直娘賊的韓遂,納命來!”
單刀如狼,含雷霆之力,雙刀似虎,蓄萬鈞之勢。北宮伯玉就像一隻銀色的光球,滾進了韓遂面前的軍陣,當兩者相撞時,哀嚎漫天,斷肢如雨。那可是一個個鐵甲裹身的敢戰之士啊,可在北宮伯玉的雙刀面前,竟就似乾柴般脆弱,北宮伯玉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們劈成數段。
“將軍,快撤!”韓遂的衛隊長見勢頭不對,趕忙勸道,“這裡……噗……”
衛隊長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脖頸,那裡已經被暗紅色的血珠所爬滿,就像一隻原本鼓鼓的酒囊,忽地被切了一刀似的。
“亂我軍心者,死!”韓遂喝道,飛起一腳,將衛隊長的屍首踹向已經衝到面前的北宮伯玉。
“哈哈哈哈!韓遂,想不到,你對自己的手下人都這麼狠!”北宮伯玉彎刀一分,衛隊長的屍首便被砍成兩段,並分別飛向左右兩邊,各砸倒了一名韓遂麾下的軍漢。
“現在,到你了!”北宮伯玉冰冷且刀尖還掛著一串血珠的彎刀直指韓遂的鼻尖,怒喝一聲,雙腳一用力,踏著一團狂風便“卷”向韓遂。
“雕蟲小技。”韓遂冷冷地從牙關中擠出幾個字,手中鐵槍一橫,生出一團亮色的兇光,直刺北宮伯玉心口。
北宮伯玉左腳一點地,身子猛地一旋,同時雙手高舉過頭,再一扭手腕,兩把彎刀又合成一隻迷人而致命的銀輪。
“噗”
“噗”
“噗”
韓遂依賴自己敏捷的身手躲過了北宮伯玉的致命一擊,但他周圍的衛士就沒那麼幸運了,在北宮伯玉的致命銀輪下,成片成片的斷肢斷股升上半空,再緩緩落在地上的一片開得正盛的彼岸花之中。
北宮伯玉十指一鬆,兩把彎刀先後旋轉著飛出,一前一後地絞向韓遂,這一招,喚作“折盡芳華”,意為擊碎一切最為美好之物。傳說要練成這一招,練此功者需親手栽種七七四十九株自己最為喜愛的香花,然後在一個明月高懸的夜晚,將兩把彎刀飛出,然後心無波瀾地看著這芳華落盡。
韓遂冷“哼”一聲,槍桿一橫,先用槍尾猛擊一名衛士的後腰,再用槍頭擊中另一人的腰板,將兩人一前一後地掃向兩把迎面飛來的彎刀,只聽得“嘶”“嘶”兩聲,這兩個面如土色,舉足無措的可憐蟲便已被彎刀先後削去了腦袋。
不過兩把彎刀飛行的方向也因受到這兩個橫橫殺出的可憐蟲的一撞,而發生了偏離,兩把刀之間的距離拉大到了六寸許。可別小看了這短短六寸的距離,要知道,在高速飛行的時候,失之毫釐的結果,就是差之千里。
韓遂右手一壓槍桿,槍桿猛地向上一彈,“拴”住第一把彎刀,同時雙手用力,猛地一旋槍桿,鐵槍便帶著那把彎刀飛速旋轉起來。韓遂再用力向前一推鐵槍,這第一把彎刀竟調轉方向,直射向北宮伯玉。
幾乎就在第一把刀調轉方向的同時,第二把彎刀也被鐵槍的槍尾“拴”住,韓遂當即如法炮製,將第二個彎刀“射”了出去。
可憐北宮伯玉,昂藏九尺男兒,就這樣,在一臉的不可置信之中,看著自己親手擲出的彎刀,削去了對自己而言,最為寶貴的那一簇芳華。
韓遂將槍猛地插在地上,然後“咚”“咚”“咚”地走到昂首而立的北宮伯玉面前,伸出滿是老繭的寬大右掌,輕輕地拍了拍北宮伯玉寬大而結實的肩胛:“伯玉,走好。”
“噗”
“噗”
話音剛落,北宮伯玉的脖頸上,蜂腰中,便噴出兩團血幕,將他如浮屠一般的身軀,緊緊籠罩。
北宮伯玉是三百衛士的核心與靈魂,因此他一死,縣衙中的戰鬥便宣告結束,韓遂帶著自己的心腹一千多人,將縣衙翻了個底朝天,但最後他們是在後院的小池旁發現邊章的。
韓遂帶人圍上前的時候,邊章正儒冠華服地坐在池塘旁撫琴,此時夜光如水,倒映著交橫的樹影。
韓遂擋住了正要操刀上前的軍漢,並將鐵槍交到他手上,自己孤身一人上前數步,立在邊章身後不過寸許遠的地方。
“邊兄,端的好雅興。”韓遂道,聲音中到沒有多少嘲弄之意,卻反倒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文約,這是何必呢?”邊章一手抄起酒壺,就往嘴裡猛灌,灌完了,就繼續撫琴,全不理會身後丈許處那數十渾身是血的甲兵。
“邊兄,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你我彷彿昨日還同在馬季長之徒黃倫門下求學,不想這‘逝者如斯夫’,今日,便已是一生。”
“哈哈哈哈。”邊章又灌了一口酒,“是啊,一生了,一生了!”
“邊兄可還有什麼想說的?”
邊章沒有理會韓遂,繼續“叮叮”地撫琴,韓遂也沒有示意衛士動手,而是靜靜地聽邊章將一曲彈畢。
“琴聲隱有‘紛披燦爛,戈矛縱橫’之聲,向來邊兄心中,也並非了無一事。”
“錯了!”邊章左手一舉,正在瘋狂擺動的身子猛地一定,“章已了無一事。”
韓遂面色一變:“邊兄就真沒有什麼想說的?”
人嘛,都是希望能夠遇到“知音”的,就比如韓遂,為了今夜的這一幕,他足足準備了一年,其中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現在雖說已經大功告成,可他心中,卻還是盼望著能有一人,為他的心思縝密而讚歎的,可是,這茫茫人海之中,除了邊章外,又還有誰,能夠讀懂自己的心意呢?
邊章微微側過頭,雙眸平靜如水,既不惱怒,也不驚懼,反倒充斥著一種長者所獨有的悲憫。
“文約,就此別過。若有相逢之日,獨望你跟為兄說說,此刻走,跟那時走,有何不同。”說罷,邊章的嘴角忽地滲出一滴黑色的血珠,並順著他筆直的下巴緩緩落下,“噗……”
韓遂屏退了左右的軍漢,然後盤腿坐在邊章的屍體前,感受著邊章逐漸消失的體溫,雖良久無話,但心中早已風起雲湧。
在那麼一刻,韓遂感覺,自己雖名為勝利者,可事實上,他卻是徹徹底底地敗了,敗得一塌糊塗,相反的,邊章雖名為失敗者,可事實上,他走的時候,卻是那麼的安詳,不帶一絲遺憾。
“邊兄,路上走慢點。”韓遂握著邊章的手掌,就像三十年前一樣,“告辭!”
中平三年冬,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
另一邊,耿鄙收到叛軍內亂的訊息後,大喜過望,因為他認為,韓遂雖然吞併了邊章及北宮伯玉二人的部下,但這些人勢必不跟他們是同一條心的,而且韓遂在兵變後不到旬日就進軍隴西,他就必定沒有時間來整合十萬叛軍,這對官軍而言,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中平四年正月,涼州刺史耿鄙,治中從事程球,軍司馬馬援三人率領從漢陽、隴西等六郡徵集來的郡兵,在天水誓師,準備北討韓遂。
臨行前,漢陽太守傅燮星夜趕至軍營,試圖勸服耿鄙放棄此次征伐。
“使君,我聽說‘知己知彼,則百戰百勝’,‘不知彼不知己,則每戰必敗。’現在,叛軍有兩大優勢,我軍有兩大劣勢,一則,叛軍十萬餘,我軍不過兩千餘,敵眾我寡,此不利者一也。二則,叛軍士氣高昂,我軍士氣衰竭,此不利者二也。有此兩者,我軍焉能得勝?”
“那南容的意思?”耿鄙強壓下心中的不滿,和顏悅色地問道。
“叛軍雖然眾多,但都是烏合之眾,一旦失利,則鳥獸作散。我軍雖然勢單,但佔據大義,因此依某之見,此時當堅守城寨,訓練士卒,待到秋天,叛軍將糧食耗盡,士氣衰竭。而我軍經過一個春天和夏天的養精蓄銳,正是士氣最盛之時,如此則是以勝師擊疲旅,焉能不勝?”
“涼州去年賦稅不過三百萬,支出卻高達數千萬。朝廷撥的款,到太尉那就沒聲息了。這仗再不打,某連兩千軍士都養不起了。南容勿要多言。”
“唉。”傅燮呆在原地,看著耿鄙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天邊西沉的夕陽,胸口忽地覺得無比憤懣且壓抑。
數天後,耿鄙在狄道的山間平原之中,迎來了自己早已預感到的宿命,但命運又“捉弄”了他一次,因為他並沒能像他所想的那樣,戰死在疆場之上,而是屈辱地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那是一個愁雲萬里的清晨,斥候風急火燎地闖進軍帳,面色青白,雙唇打顫地聲稱前鋒大將治中從事程球意圖叛變,現已被隴西太守李相如抓獲,請使君前往處置。
耿鄙大驚,因為他也知道,程球此人貪婪暴虐,本是不能委以重任的,但怎奈,他到涼州時,成千上萬的涼州士子,竟然沒有一人能夠幫他籌集急需的軍費。只有程球能,正因如此,耿鄙才不得不毫無保留地信任程球,但怎知,這程球現在竟然做出了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