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失控的四年(十五)(1 / 1)
“平樂觀那日,我觀陛下甚是聰慧,只不過是被旁人所欺。如果我們能替陛下盡誅那欺瞞之輩,陛下便可重振綱常。”蓋勳端著裝湯的木碗,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袁紹的臉色。
經過三年的“隱居”,袁紹看上去穩重了不少,並不急於表態,而是瞄了劉虞一眼,幽幽道:“此事,必然擾動雒陽,非同一般,不知劉宗正意下如何?”
劉虞看了看蓋勳,又看了看袁紹,並撫了好一會長鬚,才用低沉的男中音道:“權力的交替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可現在,外有強鄰環伺,內有叛軍如東海浪潮。怎麼看,也是多事之秋,若不早作打算,只恐會釀成更大的禍患。”
“劉宗正說的是啊,此事需立刻圖之。若有差池,則我大漢,又將經歷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了。”蓋勳點點頭,在一旁附和道。
“若想幹成此事,需將司隸校尉掌控在手。”袁紹輕輕地握緊了右拳,“然而,司隸校尉馮方,乃中常侍曹節女婿。這對我們而言,非常不利。”
劉虞沉默了,這一層他之前確實沒有想到。
蓋勳的大眼珠則轉了兩下,然後輕輕一敲桌子:“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從外調兵,就如王芳、許攸密謀迎立合肥侯一樣。不過這次,我們只誅殺亂黨。”
袁紹心中一動,因為蓋勳的提議,是他未曾想到的,且極具吸引力:既然雒陽周邊都是宦官的力量,那何不調外兵入京,將宦官盡數殺死呢?但一想到這,袁紹立刻有了自己的盤算,他開始不願意看見蓋勳的計劃成功了,因為他胸中,那盤醞釀了數年的大棋,此刻已經落下了最關鍵的一粒棋子。
“君既然提到王芳,那想必也知道王芳的舊事了吧?”袁紹一個勁地擺手兼搖頭道,“君乃國之棟樑,萬不可輕舉妄動。”
“但若不如此,只怕兩三年內,就會又有一場辛亥之變了。”
與蓋勳的義無反顧相反,劉虞的臉上,寫滿了憂色,因為經袁紹這麼一提,他確實怕了,事關他自己就是宗親,蓋勳要真調外兵進城殺宦官,失敗了就不必說了,就算成功了,他劉虞也必定會被天下人安上一個“逼君”的惡名。
“本初說的是啊。元固,依某之見,此事確需從長計議。”
蓋勳見不僅袁紹不支援自己的計劃,甚至連劉虞都開始動搖,心中不免一悲,起身拱手與兩人告別。
蓋勳走後,袁紹立刻拉著劉虞道:“劉宗正,我觀蓋議郎是個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人,如今我們雖然拒絕了他,但也難保他不會腦子一熱,一意孤行,如果那樣我們就會陷入十分被動的境地了。”
劉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揹著手順著亭邊走了兩圈:“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應該早作提防。”
“但我觀蓋議郎,已經將陛下引為‘知己’,古人云:士為知己死。他是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
劉虞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所以,蓋議郎留在陛下身邊,早晚會為自己引來殺身之禍。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不歸之路。”
“不知宗正可有良策?”
“很簡單,只需將其從陛下身邊調開即可。”劉虞坐回桌案旁,右手食指輕輕地點了點桌案的中間,“如今,涼州正值用人之際,蓋議郎久在涼州,還是讓他在涼州牧守一方為好。”
“但蓋議郎畢竟是陛下所看好的大臣,所以這上疏之人,定會被陛下所厭惡啊。”袁紹左臂往桌案上一枕,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計劃唯一的漏洞,“再者,蓋勳乃涼州名士,如果由我們上書將其調離朝廷,那往後,天下名士還會如何看待我們?所以,此等‘殺敵一千,自損千二’之事,我等萬萬做不得。”
“本初說得對啊,只是如果這上書之人過於卑微,則陛下是定不會贊同的,可身居高位之人,又有哪個,肯冒著得罪全天下名士的風險,去上書呢?”
“所以,我們得找一個人,他自身有足夠的威望,而且又要深陷危機之中的。”
袁紹的後半句,劉虞一聽便懂,那就是“如此,方能脅迫他帶頭上書漢帝,調離蓋勳”。
“這個人,非張溫莫屬。”袁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塊木牌,遞到劉虞面前,這木牌上寫的,正是“張溫”二字。
劉虞一拍手掌:“張溫這人,靠著行賄宦官而身居高位,拜授三公。怎知他勞師三年,徒勞無功不止,還喪師辱國。前年被撤職後,他就一直蝸在雒陽的府邸中,聲望自然是一落千丈了。”
袁紹點點頭:“張溫從高位忽然被撤職,心理落差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如果我們向他保證,事成之後,委他以要職,看他還如何推辭。”
商量好後,袁紹立刻換了一身白衣,戴著長劍以及一罈清酒前去拜會閒居在家中一年有餘的張溫。
張溫為官多年,財產一點也不少,因此雖說他已經“失業”一年有餘,但在雒陽的日子,那依舊是過得有聲有色的,不過他也有不少“只求富貴而不得”的人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煩惱,那就是:閒出毛病了。
張溫是個野心和能力都很強的人,不然他也不會從眾多排著隊準備“孝敬”曹騰的人當中脫穎而出,並一步步地從縣長升至太尉。但俗話說:由奢入儉難。從太尉寶座滑落至今已經一年多了,但張溫卻依舊難以走出陰影,因此他家的僕人在見到袁紹時,還特意懇求他見到張溫時,要稱張溫為“張太尉”。
“在下袁紹,見過太尉。”袁紹記住了僕人的話,沒有讓僕人或是張溫難堪,當然在袁紹心中,對張溫的鄙夷,也多了幾分:切,拿得起,放不下的豎子。
張溫雖眯著眼,但卻依舊難以掩蓋雙目中那天生的虎狼之氣:“本初今日特意來拜訪我這閒居老頭,莫不是有什麼要緊之事?”
“正是。”袁紹點點頭,遞上一竹卷,輕輕地推到桌案中間,“本初和劉宗正,恰有一事,想求太尉幫忙、”
張溫一把取來竹卷,然而開啟之後才發現竹卷是空的,上面並無一字。
“蓋議郎大才,可陛下卻將他留在身邊,而不委以重任,實在是令人惋惜。所以,我等想請太尉上書陛下,委蓋議郎以重任。”
張溫到底是老江湖了,一聽這事,便擺出苦瓜乾般的臉:“唉,老夫閒居經年,早已不聞政事,本初啊,此事你還是另求他人吧。”
“唉,竟然太尉已看破紅塵,放下了功名利祿,過上了半隱的生活。那紹,也不好再打擾了。”袁紹說著,就要起身拱手告辭。
“哎,本初,這湯還沒上呢,何必這麼急著走呢?”張溫見情況不對,連忙出言挽留,“來,先坐,先坐。”
袁紹見狀,便重新坐了下來,但卻不再多開口,只是別過頭看著窗外的園林,大有隻等那熱湯一上,跟張溫喝過後,便立刻告辭的姿勢。
張溫一見,心中不由得著急起來,事關他也是五六十的人了,大半生的閱歷十分清楚地告訴了他一個硬道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而且,他現在也確實需要一個“舉主”的舉薦,來讓自己東山再起。
“好吧,本初你想讓老夫做什麼?”張溫一有了欲求,便再難擺出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了,身子往前一傾,低聲問道。
“蓋議郎久在西州,對西州事務甚是熟悉,如今官軍在西州接連戰敗,關中不穩,人心惶惶。太尉何不向陛下舉薦蓋議郎,讓其鎮守京兆呢?”
張溫嘴角一抽,因為涼州之所以全失,關中之所以在短短數年間幾次受到戰亂的威脅,追根到底,就是因為他中平二年的指揮失誤,導致帝國的三邊精銳以及州郡精華在當年的戰事中損失殆盡。要不然,韓遂哪有機會先殺邊章、北宮伯玉,後廢王國?
“馮方在司隸校尉這位置上也坐了許多年,該給他另謀一職了。”袁紹隨口說了句,然後便自個兒喝著新端上來的湯,不再跟張溫說話。
但張溫的心,卻已經蠢蠢欲動起來。畢竟,那可是司隸校尉啊!這是個什麼職務?就是十三刺史部之首,僅次於九卿的存在。不對,司隸校尉還掌握著除了西園軍及南北軍外,整個司隸地區的所有軍隊以及大量文官的舉薦權,其能量不可謂不大。
“京兆確實需要一名有勇有謀,能進能退的京兆尹。某遍觀朝堂,沒有比蓋議郎更合適的了。這樣吧,某後天就擬奏摺,向陛下舉薦蓋議郎。不過嘛,某現在乃白身,恐怕就算願意進言,陛下也未必會聽啊。”
“太尉自然不會以布衣之身去進言。”袁紹笑了笑,算是隱隱答應了扶張溫上位司隸校尉的條件。
這邊,袁紹剛說服張溫上書,那一邊劉虞也跟張讓的人談好了條件。說也奇怪,劉虞跟張讓本是有仇怨的,怎麼現在卻忽然答應合作了呢?原來,劉虞左右一權衡,以自己和袁紹現在的實力哪怕再加上蓋勳的幫助,也段不可能將十常侍連根拔起,反而還會被十常侍抓住機會殺掉自己。
因此,劉虞便將蓋勳準備對付張讓的計劃透露給張讓,後者一聽,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因為漢帝在中平四年開始,就已經對他們有了戒備之心,屢次告誡他們不得再向以前那樣胡作非為,甚至允許桓典連續殺了好幾個趙忠五服之內的子弟。如此一來,十常侍人人自危,他們的子弟也大多嚇得棄官而逃,有的甚至連家門都不敢踏出一步。
正因如此,當張讓聽說劉虞有辦法對付蓋勳後,便一口答應了劉虞的條件,並表示一旬之內,司隸校尉的位置便能空出來以待賢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