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失控的四年(十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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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中平六年的大漢,雖名義上還處於雒陽的控制之下,然而只需離開雒陽百十里,便不難看見風雨飄搖之象:四境皆叛,流民遍地,死相枕籍。哪怕是那些表面看上去尚算寧靜的地區,也是官吏貪腐,豪門橫行,百業凋敝。

漢帝不知道透過什麼渠道知道了這一現狀,又或者是他從來都知道,只不過從來都沒有能力或想法去改變而已。總之,尚在病中的漢帝忽然下了一道詔書,稱自己將在雒陽城郊的平樂觀,舉行一次規模盛大的閱兵,以彰顯帝國之強盛。

為了準備這次閱兵,漢帝可是下了大功夫,除了新組建的西園軍全部身披鐵甲,手執兵刃全副武裝地亮相外,南軍、金吾衛以及各郡國也必須抽調一部分的精兵前來參演。如此一來,光是參加此次閱兵的軍士便達到五萬餘人,甚至比在涼州征戰的皇甫嵩,在幽州征戰的公孫瓚所能調動的軍士都要多。

閱兵當天,平樂觀築起了一座大壇,壇上該有十二重總高十丈的華蓋,天子全副披甲,腰佩新鑄造的中興劍,立在大壇之下。大壇東北,另築有一座小壇,小壇上也有九重華蓋,這是大將軍何進站立之地,然而今天,何進的背後卻還多出了一個人,此人身材魁梧,蒼髯如戟,原來是新上任的驃騎將軍董重。

跟何進一樣,董重也是外戚——他是董太后的侄子,因此在帝位之爭中天然屬於“董侯”劉協那一派。可以說他跟何進,是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的,因此漢帝讓他們倆並站一罈上,用意是再明顯不過了。

隨著一聲令下,新組建的西園軍踏著整齊的步伐,舉著獵獵的軍旗,逐一從大壇、小壇下經過。第一個經過大壇的,是上軍校尉蹇碩,他原是宮中的小黃門,但因生得膀闊腰圓,體壯如牛而頗受漢帝喜愛,讓他當了個職權比何進還要大的上軍校尉。

接下來,西園軍的另外七位校尉也都一一登場,他們或是士族菁華,如四世三公的中軍校尉袁紹,或是因戰功而被漢帝賞識的寒門軍官,如下軍校尉鮑鴻,或是以張讓、趙忠為代表的宦官的子弟,如助軍右校尉馮芳。

看到八個校尉的成分,漢帝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那就是拉攏除了外戚之外的一切力量,來在軍中對付外戚何進及董重。

然而漢帝並不知道,自己這個看似精妙的佈局,實則是壓到天漢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在這個佈局之中,何進覺得自己的性命受到了莫大的威脅,因為他幾乎站在了整個朝堂的對立面。張讓,趙忠也覺得自己的權勢受到了挑戰,因為蹇碩這人,是突然冒出來的,跟他們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而現在他卻是名義上的武官之長,那豈不是要在他們十常侍之外,再立一座山頭不成?

至於士族,那就更不必說了,因為漢帝登基二十年,實行黨錮的時期就有十多年,不知逼死了多少被他們視為“君子”的名士,而現在,雖說權力又稍稍向他們放開了,但自詡為帝國精英的他們,在地位上卻還要屈從於屠戶出身的外戚和最卑賤的閹人,這你叫他們的氣,如何能順?

然而,此刻在平樂觀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除了外戚、宦官、士人外,還有一夥人也對現狀十分不滿,那就是武人!這裡的武人,不是指何進這種靠姻親而驟躡高位的外戚,也不是皇甫嵩這種已將轉型為士族的世代將門。而是以董卓為首的一群,靠著自己的軍功,一步步從軍伍中爬出來的武人,他們幾乎沒有家族,沒有人脈,也沒有足以跟士族、外戚、宦官三者中的任一者媲美的財富。

但他們手中,卻握有最為恐怖的力量,而一旦這股力量失去控制,哪怕是炎炎四百年的天漢,也將在無窮無盡的血與火之中走向毀滅。這股力量就是:邊軍。

不過這一切都是後話了,而此刻漢帝正沉寂在雄壯的軍威之中,他從如山四海的“萬歲”聲中,似乎聽見了韓遂的求饒聲,張舉,張純的慘叫聲,以及屠各胡的大帳被火焰吞噬時所發出的“啪啪”聲,在這個並不真實的幻境之中,全幅武裝的漢帝被尊為比肩古之韓白衛霍之人,他的四周,跪滿了乞降之人。

“無上將軍!無上將軍!”漢帝情至深處,不由得脫口而出,“朕是無上將軍!”

“無上將軍!”

“無上將軍!”將士們不明所以,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們本能地跟著漢帝的話吼了起來,聲音如同來自九天的天雷,直震得大地都為之顫抖。

在一片“無上將軍”的浪潮之中,漢帝徹底沉醉,在他的眼裡,帝國的四境已無戰火的痕跡,萬民安居樂業,對素未謀面的自己,那是早上三叩頭,晚上九大拜,自己的威望甚至超過了昭帝、宣帝、明帝、章帝直逼對漢室有再造之功的光武帝,甚至是高帝!

“朕的軍士是何其雄壯,拿下四境的反賊,還不是易如反掌。”漢帝得意洋洋地對站在身邊的蓋勳道,“愛卿,你認為呢?”

蓋勳神情複雜地看著面前那一隊隊正在操練的軍士,良久,才長嘆一聲,對漢帝道:“回陛下,吳子云:萬世之業,在德不在險。如今叛賊遠在四疆,陛下卻在平樂觀檢閱軍隊。遠方的盜賊看不見官軍的勇武,因而不會心生懼意。而河南尹的百姓,卻要額外承擔五萬大軍的食糧。這隻會令他們的生活更加艱難。”

“再說,先帝注重弘揚德行,而非武力。如今天下民生凋敝,亂民紛起。某認為,陛下應該體恤下情,整頓超綱,而非炫耀武力。”

蓋勳是一口氣說完這一大段話的,且在說話的同時,他已經做好了被盛怒的漢帝拉近北門寺監獄的打算。然而當他說完之後,那預設的天雷卻遲遲沒有劈下來,這令蓋勳心中一驚,悄咪咪地抬頭一看,卻看見漢帝蠟黃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怒意,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夾雜著苦澀的喜悅。

“二十年,二十年了!為什麼,為什麼,朕要到今日,才遇到愛卿你啊。”漢帝低聲感嘆道,原本還筆挺的身軀,此刻,竟是一點點佝僂下去。他並不老,只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可此刻給人的感覺,卻像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

“要是朕能早二十年遇見君,或許,或許還能重振朝綱。但現在,一切都晚了,朝中諸公,後庭諸宦,皆不如君遠矣。”

於是,漢帝下令重賞蓋勳,並打算任命他為議郎,留在自己身邊以取代張讓、趙忠等一干人來給自己出謀劃策。

然而,令漢帝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在平樂觀大壇上的一句:恨見君晚。竟然加熱了蓋勳腔中那本已涼透的熱血,讓蓋勳憑空生出萬丈豪情,甚至乎蓋勳還得寸進尺地將漢帝引為“知己”。並決定以“士為知己死”的態度,來報答漢帝對自己的厚愛。

閱兵結束的幾天後,蓋勳便讓自己的貼身侍衛悄悄地聯絡上宗正劉虞,約他一起密談對付漢帝身邊的宦官的計策。

劉虞是宗室大臣,對漢室忠心耿耿,且又曾因張讓等人的迫害如入獄,腹中早就積聚了一股孔子對少正卯般的仇恨,因而蓋勳的貼身侍衛剛剛說明來意,他便當即表示同意與蓋勳相見。

兩人見面後,劉虞又說,宦官在全國勢力極大,要想徹底剷除他們,還必須得到世家的支援。這令蓋勳犯了難,因為他生長在關西的涼州,對於關東的政局,那是一竅不通。好在,劉虞在雒陽沉浮多年,立刻給出了人選,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頭頂“四世三公”光環的袁紹。

說起來,袁紹從中平三年起就開始密謀除掉宦官了,然而卻始終不能如願不止,自己還因那次刺殺張讓弄得過了火,而被叔叔袁隗關了三年“緊閉”,生生將他從一個“談笑間,十萬黃巾灰飛煙滅”的儒將,逼成了一個因詩賦而聞名於雒陽的名士。

“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蓋勳和劉虞來找袁紹時,滿身酒氣的袁紹正在自家的庭院中仗劍起舞,邊舞,還邊用悲壯淒涼的男中音吟唱著一種被他稱為“詞”的新體裁,“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早聞袁校尉能文能武,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在下敬服。”蓋勳趁著袁紹舞劍的間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不敢當,不敢當。”袁紹趕忙放下手中的長劍,草草地理了理衣冠,“晚生見過劉宗正,見過蓋議郎。”

“哈哈哈,本初,你我老熟人了,就不必多禮了。”劉虞擺擺手,示意不必再搞客套,直接入正題吧。

“那是,那是。”袁紹笑吟吟地退到一邊,讓出兩張空石凳,“兩位,請入座。我去叫人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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